白子理脸色一变:“除非……他们也有播种者,或者……得到了播种者的遗物?”
梁若淳沉默。这可能是最坏的情况。
夜深了,她独自走进实验室。镜下,那种杆状微生物还在培养皿中游动。
看不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战争。
但至少,她现在知道敌人在哪了。
也知道该怎么打了。
她提笔写下新的研究计划:《免疫学初探——关于牛痘预防天花的可能性》。
路还很长,但方向明确了。
那就,继续前进。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实验室里,油灯一直亮到天明。
梁若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桌上厚厚的笔记和草图。防疫司的架构图已经画好,微生物学的教材大纲也有了雏形。她想起草原上那些牧民惊恐的眼神,想起耶律明手臂上的疤痕,想起那个服毒自尽的破晓会死士……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老师,您还没休息?”白子理端着茶进来,看见梁若淳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事情要一件件做,身体要紧。”
“我知道。”梁若淳接过茶,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但破晓会不会等我们慢慢来。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在研究更可怕的‘疫种’,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白子理在她对面坐下:“可我们连他们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们。”梁若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防疫司成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吧?”
“按您的吩咐,各州县都贴了告示,四海商会也在各地商铺挂了牌子。”
“好。”梁若淳放下茶杯,“破晓会想用瘟疫清洗世界,我们就建立一个让瘟疫无处可逃的体系。他们投毒,我们就解毒。他们传播恐惧,我们就传播知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子理,你说老百姓最怕什么?”
“这……大概是吃不饱、穿不暖、生病没钱治?”
“对,也不全对。”梁若淳转过身,“老百姓最怕的是未知。不知道病从哪里来,不知道怎么治,只能求神拜佛,听天由命。破晓会利用的就是这种恐惧。”
她走回桌边,翻开《防疫手册》草稿:“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未知变成已知。告诉老百姓瘟疫是怎么来的,怎么预防,怎么治疗。让他们知道,生病了不用等死,有药可医,有人可救。”
白子理若有所思:“可很多百姓不识字……”
“那就画出来。”梁若淳抽出一张纸,快速勾勒几笔——一个简单的小人图案,旁边画着流水、火焰、草药,“用图说话。怎么洗手,怎么煮水,怎么煎药,都画成图,贴在村里、路口、井边。”
她越说越快,思路像打开了闸门:“还要编成歌谣,让小孩子传唱。组织巡回医疗队,到各个村子义诊、宣讲。在理工学院开公开课,谁都能来听……”
“老师,”白子理忍不住笑了,“您这想法很好,但得多少人手、多少银子啊?”
梁若淳也笑了:“所以才要奏请朝廷支持,请四海商会赞助,请各州县配合。这不是我梁若淳一个人的事,是大周朝上下的事。”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子理,你记得耶律明说,他们部落死了四十多人吗?四十多个活生生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年。他们本来可以活着,可以放牧,可以娶妻生子,可以看着草原上的日出日落……”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就因为破晓会那些疯子所谓的‘清洗世界’,这些人没了。而这样的悲剧,可能正在其他地方上演。”
白子理沉默片刻,郑重行礼:“学生明白了。老师,您吩咐吧,要我做什么?”
“你先去睡一觉。”梁若淳拍拍他的肩,“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送走白子理,梁若淳重新坐回桌前。她翻开波斯医书,找到记载“骆驼刺”的那一页,仔细研读。书上说,这种植物耐旱耐寒,生命力极强,在沙漠边缘、戈壁滩上都能生长。
“要是能引种到中原就好了……”她喃喃自语。
不只是骆驼刺,还有那些记载中能抑制各种“恶虫”的草药、矿物、甚至动物分泌物……都需要系统整理,验证,推广。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古代中国其实有丰富的防疫经验,只是散落在各种医书、方志、甚至民间偏方里,没有系统整理,更没有普及。
“那就从整理开始。”梁若淳铺开纸笔,写下第一个标题:《大周疫病防治全书》。
天色大亮时,她已经写了十几页提纲。敲门声响起,黄梦霞端着早餐进来:“就知道你又是一夜没睡……先吃点东西。”
梁若淳接过粥碗,忽然问:“梦霞,你说如果有一天,大周朝每个村子都有懂防疫的人,每家每户都知道怎么预防瘟疫,破晓会还能得逞吗?”
黄梦霞想了想:“那他们大概得气死。”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梁若淳却叹了口气:“可那需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破晓会会给咱们这个时间吗?”
“不给也得给。”黄梦霞难得严肃,“若淳,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懂多少稀奇古怪的知识,而是你总相信事情能做成,而且真的一步步去做。”
她顿了顿:“从你建理工学院开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女子办学是胡闹,说教那些奇技淫巧是浪费。可你看看现在,理工学院出了多少人才?医学院救了多少人?四海商会给朝廷挣了多少银子?”
梁若淳默默听着。
“所以啊,”黄梦霞拍拍她的手,“你想建防疫司,想编防治全书,想普及防疫知识……那就去做。一件件做,一年年做。能做多少是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梁若淳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嗯!”
吃过早饭,她小睡了一个时辰,然后精神抖擞地去了防疫司临时衙门——暂时设在理工学院内,占了两间厢房。
张仲年已经在等着了,还有几位太医署的官员、四海商会的管事、以及自愿来帮忙的医学院学员。
“梁院长,这是各地报上来的可疑疫情。”张仲年递过一叠文书,“幽州、并州、凉州都有零星病例,症状类似,但都不严重。已经按您说的法子处置了。”
梁若淳快速浏览:“都是靠近水源的地方?”
“大多是。”
“通知各地,加强水源看守,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扣押。”梁若淳抬头看向四海商会的管事,“陈先生,商会各分铺能协助传递消息吗?”
“能!”陈管事拍胸脯,“咱们商队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已经按您的吩咐,在各分铺挂了防疫司的牌子,老百姓有什么可疑的都可以来报。”
“好。”梁若淳又看向医学院学员,“你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研究骆驼刺的有效成分,看能不能提纯、制成药丸。另一组跟我整理历代防疫方剂,编成简明手册。”
“是!”
众人领命而去。梁若淳留在屋里,继续编写《防疫手册》。她写得极其认真,字斟句酌,既要准确,又要通俗,还要配上简单的插图。
写到“饮水消毒”一节时,她想起前世常用的煮沸法,但转念一想——这个时代很多百姓燃料紧缺,天天烧水不现实。
“得想个更简便的法子……”
她翻找资料,终于在一本炼丹术残卷里找到记载:某种矿石粉末能澄清水质。经过试验,确认是明矾。
“这个好,便宜易得。”梁若淳记下来。
写到“病患隔离”时,她又想起草原上那些帐篷——过于密集,通风不良,容易交叉感染。
“得设计一种简易隔离帐篷,通风好,搭建快,成本低……”
她画起草图。
就这样,写写画画,想想试试,一天很快过去。傍晚时分,白子理兴冲冲进来:“老师!骆驼刺提纯有进展了!学生用蒸馏法得了淡黄色粉末,抑菌效果比汁液强三倍!”
“好!”梁若淳眼睛一亮,“继续试验,确定安全剂量。如果可行,咱们就能制成药粉,方便携带和储存。”
“还有,”白子理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看了您的奏章,已经下旨拨银十万两,用于防疫司筹建和《大周疫病防治全书》编纂。”
梁若淳长舒一口气。有了朝廷支持,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理工学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抱着书匆匆走过,有的在树下讨论问题,有的在试验田里观察作物。
这些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和希望。
“子理,”她忽然说,“等防疫司走上正轨,我想在各地办防疫学堂。不要求多深学问,就教最实用的防疫知识,学成了回自己家乡去,当防疫员。”
白子理笑了:“那破晓会更要气死了——他们投毒,咱们就培养成千上万个‘解毒’的人。”
“对。”梁若淳也笑了,“看谁耗得过谁。”
夜幕降临,洛阳城里万家灯火。防疫司的屋子里,油灯又亮了起来。
桌上摊着地图、文书、药方、草图……凌乱,却充满生机。
梁若淳提笔,在今日工作日志上写下:
“庆历七年,三月初五。防疫司第二十三日。骆驼刺提纯成功,明矾净水法验证有效,隔离帐篷草图初成。各地报可疑疫情七起,均已处置。破晓会尚未有新动静,然不可松懈。明日计划:试验药粉剂量,绘制防疫图解,赴京郊试点防疫宣讲。”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天又前进了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梁若淳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简易床榻上。闭上眼睛前,她想起草原上那个服毒自尽的破晓会死士,想起他说的“你们阻止不了的”。
“那就试试看。”她在心里说。
试试看,是你们的毒药快,还是我们的解药快。
是你们的恐惧传播得快,还是我们的知识传播得快。
是你们躲在暗处见不得光,还是我们站在明处迎战四方。
这一局,我赌我们能赢。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无数年轻人背着药箱,走遍大周的山山水水。他们在村口挂起防疫图画,在井边教百姓净水,在病床前细心诊治……
瘟疫还在,但人们不再恐惧。
因为知道怎么预防,怎么治疗,怎么活下去。
破晓会的阴影,在这些亮起的灯火中,渐渐淡去。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