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梁若淳把一滴池塘水放在载物片上,凑近目镜时,她浑身一震。
水里,有东西在游动!微小的、半透明的生物,扭动着,穿梭着……
“我看到了……”她喃喃道。
张仲年凑过来看,老头子的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何物?!”
“微生物。”梁若淳声音发颤,“波斯医书说的微虫,真的存在。”
郑管事也挤过来:“我看看我看看……哎哟!这水里有虫子!我昨天还喝了一口!”
“放心,煮沸了就没事。”梁若淳安慰他,又取来发光霉菌的培养液。
镜下,菌丝像白色的森林,静静生长。又取来伤口化脓的脓液,这次看到了更小的、球状的细菌,成团聚集。
“原来如此……”张仲年恍然大悟,“伤口化脓,真是有微虫作祟!那霉菌能抑菌,是因为……”
“因为它能杀死或抑制这些细菌。”梁若淳兴奋道,“张院使,我们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医路!”
两人熬了三个通宵,观察了各种样本:井水、泥土、食物、甚至自己的唾液。每次新发现都让张仲年大呼小叫。
“我嘴里也有虫?!哎呀呀!”老头子差点把显微镜扔了,“以后还怎么吃饭!”
梁若淳憋着笑:“人人都有,正常菌群,别怕。”
消息传开,医学院沸腾了。学生们排着队要看显微镜,每次看到微生物都惊呼连连。
耶律明看完后沉思良久:“所以契丹草原上牲口得的怪病,可能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引起的?”
“很有可能。”梁若淳点头,“若能找到对应的抑菌物质……”
她组织人手,大规模培养发光霉菌。但这东西娇贵得很,温度、湿度、培养基稍有不对就不长。试了上百种配方,产量依然低得可怜。
“要是能知道它到底喜欢什么……”梁若淳盯着培养皿发愁。
这时,段思平来了,带着几个南诏学生:“梁先生,我们家乡有种鬼灯笼草,长在腐木上,夜里会发光。老人们说,用它敷伤口好得快,会不会和那霉菌是一类?”
梁若淳眼睛一亮:“快!取样品来!”
南诏学生寄信回家,一个月后,几株完整的鬼灯笼草送到。镜下观察,果然是一种发光真菌,与南洋霉菌相似但不同。
更妙的是,这种草在腐木上长得极好,他们找到了廉价的培养基!
梁若淳立刻调整配方,用碎木屑代替昂贵的米浆。产量果然大增,成本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郑管事看着成堆的木屑,挠头:“这玩意儿以前都是当柴烧,现在能治病?世道真是变了。”
第一批大规模生产的抑菌膏送到城防营试用。一个月后,数据令人振奋:伤口化脓率从四成降到一成,愈合速度快了三成。
一直冷眼旁观的兵部尚书坐不住了,亲自来医学院:“梁大人,此膏可否供应军中?”
“可以,但有条件。”梁若淳早有准备,“一,军医需来医学院受训,学习正确的清创消毒方法;二,药膏只能用于救伤,不得挪作他用;三,兵部需资助医学院设立战伤研究所,共享数据。”
兵部尚书咬牙:“行!”
《新编医典》的争议,在这实实在在的疗效面前渐渐平息。连李齐伟都闭了嘴,他儿子在边关当差,上次来信说训练时受伤用了新药膏,半个月就好了。
秋日,医学院正式落成典礼。皇帝亲题匾额“济世院”,取悬壶济世之意。
典礼上,梁若淳展示了改进后的显微镜,已经能放大两百倍,看得更清晰了。她还宣布成立微生物研究所,专门研究那些看不见的世界。
张仲年作为荣誉院长发言。老头子穿着崭新的太医服,精神矍铄:“老夫行医一生,今日方知,医道无涯啊!”
他指着显微镜:“以前我们治病,如盲人摸象。如今有了这天眼,总算能看清敌人长什么样了。这是千秋功德!”
典礼结束后,梁若淳独自留在实验室。她取出一份封存的样本,这是从波斯档案馆带回的,标注着“未知病原体”。
在镜下,她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东西:螺旋状的微生物,缓缓扭动。
她记录下形态,封好样本。这东西太危险,现在还不到研究的时候。
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
窗外,医学院的灯火通明。教室里,学生们还在苦读;实验室里,研究员们仍在忙碌。
郑管事端着一碗宵夜进来:“梁姑娘,吃点东西吧。张老头让我盯着你,说你一搞研究就忘了吃饭。”
梁若淳接过碗,是热腾腾的馄饨。
“郑叔,你说咱们看到这些微小生物,百姓会接受吗?”
“刚开始肯定怕呗。”郑管事老实说,“我第一眼看到也吓得够呛。但想想,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知道了水里有虫,就知道要烧开了喝;知道了伤口有菌,就知道要消毒包扎。这是好事。”
梁若淳笑了。连郑管事都能明白的道理,天下人慢慢也会明白的。
这个世界正在改变,一点一点,从看不见的微观世界开始。
而梁若淳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医学革命,还在后头。
她吃完馄饨,整理好实验记录,吹熄蜡烛。
明天,还要继续观察这个奇妙而微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