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时母亲给了我一包故乡的土,说想家时就撒一点在水里喝,能解思乡之情……”段思平羞愧道,“昨天我们几个想家,就……”
梁若淳哭笑不得。那包土里不知有多少细菌和寄生虫卵,加上南诏和中原微生物环境不同,可不就引发大规模感染了。
郑管事在一旁摇头:“想家就喝水里的土?这法子比老郑我想媳妇时喝闷酒还离谱。”
“立刻彻底清洗水井,并水煮沸后才能饮用。”梁若淳下令,“还有,以后不许往井里放任何东西!想家可以写信,可以唱歌,就是不能往公共水源里乱扔东西。”
三日过去,疫情得到控制。三十八个病人全部活了下来,最重的几个也开始好转。
朝会上,张仲年脸色铁青,但说话算话:“陛下……梁大人之法虽不合医理,但确有效验。老臣……愿支持筹建医学院。”
李齐伟急了:“张院使,您这是……”
“医者以救命为先。”张仲年叹了口气,“那口服补液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救了大半病人。还有隔离消毒之策,确实阻断了疫病传播。老夫……服了。”
梁若淳上前一步:“张院使高义。但学生以为,新医学院不该由天工院独办,而应由天工院与太医院合办。”
“什么?”张仲年愣住。
“传统医学有千年智慧,新医学有系统方法,为何不能取长补短?”梁若淳诚恳道,“比如张院使的脉诊经验,若能系统整理验证,便是无价之宝。而新医学的消毒、统计之法,也能让传统医术更安全、更精准。”
她看向皇帝:“臣提议:医学院设两部。一部为传承部,由太医院主导,整理研究传统医典;一部为创新部,由天工院主导,验证推广新方法。两部定期交流,共同进步。”
这提议太大胆,朝堂又炸开了锅。
但这次张仲年沉思良久,竟缓缓点头:“若能留下老夫毕生所学,惠及后人……也好。”
皇帝拍板:“准!医学院之事由梁爱卿与张院使共主之。”
散朝后梁若淳追上张仲年:“张院使,学生还有一事请教。”
“说。”
“耶律明虽然退了烧,但脾胃仍弱食欲不振。太医开的理中汤有效,但能否改良?比如加入助消化的山楂,减掉一些辛燥的药材……”
张仲年瞪大眼睛:“你懂药性?”
“不懂,但波斯医书里提到对症调整的原则。”梁若淳笑道,“我想着既然要合办医学院,不如现在就开始合作?您开方,我提建议,咱们一起琢磨?”
老头子的白胡子抖了抖,最后哼了一声:“……明日未时,太医院见。带上你那套消毒的家伙什,给老夫瞧瞧。”
“是!”
医学院的筹建热火朝天。但麻烦又来了——没钱。
户部尚书哭穷:“陛下!今年治河、修路、建学堂,国库已经空了!医学院的房舍、药材、教具……哪样不要钱?”
梁若淳早有准备:“臣有三策。”
“一、向社会募捐。医学院将立功德碑,捐资者刻名其上。”
“二、校企合作。四海商会等商号可资助研究,成果共享。”
“三、自给自足。医学院附设药圃、制剂坊、义诊处,以诊费养院。”
朝臣们窃窃私语。这思路太新了。
王侍郎质疑:“医者仁心,岂能谈钱?”
“不谈钱,医学院撑不过三个月。”梁若淳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定规矩:义诊处对贫民免费,对富户收费;药圃产出低价售给百姓;商号资助的研究成果,必须惠民后才能商用。”
她看向张仲年:“张院使,您说呢?”
老院使捋着胡子,半晌道:“当年孙思邈真人著《千金方》,开篇便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若筹钱是为了救更多命……可行。”
有了太医院的支持,医学院项目顺利启动。选址就在理工学院旁边,方便两院交流。
开工那日,梁若淳和张仲年一同奠基。老头子看着设计图上的“解剖实验室”“病理标本室”,手都在抖:“这……这真的要做?”
“不做怎么知道人体构造?”梁若淳低声说,“可以先从动物开始,慢慢来。而且波斯资料里提到,有些文明用死刑犯遗体做研究,经本人或家属同意,也算死有所用。”
张仲年沉默良久:“此事……须万分谨慎。”
“当然。我们会制定最严格的伦理规范。”
郑管事在工地监工,看着图纸直挠头:“这解剖室要这么大窗户干啥?看风景啊?”
梁若淳解释:“采光好,通风好,减少病菌滋生。”
“那这洗手池为啥要十个?”
“因为解剖前后、不同步骤都要洗手。”
郑管事啧啧称奇:“这讲究,比我媳妇做饭前洗菜还仔细。”
医学院的建设引来了更多关注。连契丹、党项都派来使者,询问能否派医学生来学习。
耶律明病愈后成了医学院的“活广告”:“梁先生那糖盐水看着简单,救了我的命!还有那隔离之法,咱们契丹打仗时伤员感染死的比战死的还多!这得学!”
段思平也写家信回去:“中原医道将有大变,南诏当派人来学,莫落人后。”
但梁若淳最在意的,还是那些波斯医书中的未尽之谜。有一卷专门记载“微生物”学说,提到“病由微虫起”,还描述了类似显微镜的装置……
“路还很长啊。”她合上书卷,望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医学院工地。
黄梦霞端茶进来:“梁姑娘,张院使送来的,说是养胃的药茶。”
梁若淳接过,茶水温热,药香扑鼻。
“他还说,”黄梦霞忍着笑,“让你别太拼,医学院建好了,你这个山长要是累倒了,他可不管治。”
梁若淳笑了,慢慢喝茶。
茶是苦的,但回甘。
郑管事在门外喊:“梁姑娘!南诏又送来一批药材样品,说是他们那儿特产,让你看看能不能入药!”
“来了来了。”梁若淳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医道之路刚起步,前方还有无数挑战等着。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窗外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新楼在拔地而起的声音,也是新医学在破土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