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再次亮起时,梁若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对面,林雨薇的虚影缓缓浮现——这次不是影像,而是有互应的意识体。
“你来了。”林雨薇微笑,“比我预计的晚了一些。”
“你知道我会来?”
“终端记录显示你访问了晶体记忆。”林雨薇的虚影很稳定,“我一直在等你。”
梁若淳开门见山:“火种计划有没有考虑过,强行加速文明发展可能带来的副作用?”
“考虑过。”林雨薇坦然道,“所以我们制定了严格的操作规程:只传授基础技术,不提供超越时代的内容;注重科学思维培养,而不是单纯灌输知识;尊重本土文化,不强行改造……”
“但你和李淳风违反了规程。”梁若淳指出,“你们想用昆仑天梯联系未来,想打开通道获取更先进的技术。”
林雨薇沉默片刻:“是的……我们犯了错。在漫长的孤独中,在修复时空紊乱的绝望中,我们动摇了,想走捷径。”她苦笑,“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失去了身体,李淳风在愧疚中度过余生。”
“那你现在怎么想?”
“你的做法是对的。”林雨薇认真地看着梁若淳,“这三年我通过观察站看着你——你推广技术但不急躁,重视民生,平衡各方……你找到了我们没找到的平衡点。”
她顿了顿:“火种计划需要调整。不是简单地播种科技,而是培养一个文明自我发展、自我修复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火种。”
梁若淳点头:“这也是我的想法。但有个问题,其他播种者呢?十二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雨薇挥手,空间中浮现出十二个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我这边只能看到大致状态。亮的三组:我们这一组,虽然只有你了;一组在欧罗巴中世纪;一组在玛雅文明鼎盛期。暗的六组已经失联,可能任务完成,也可能失败了。剩下的三组状态不明。”
“他们之间能联系吗?”
“理论上可以,通过观察站网络。但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而且……”林雨薇摇头,“不同时代的时间流速不同,沟通很困难。李淳风生前尝试过联系欧罗巴组,只收到了断续的信息:他们遇到了宗教势力的强烈抵制。”
梁若淳陷入沉思。十二个火种,散落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各自奋斗……
“我想联系他们。”她突然说,“不是现在,是等我们的基础更牢固之后。交流经验,互相学习。”
“那会消耗巨大能量。”
“值得。”梁若淳眼神坚定,“如果火种计划的目的是保存文明,那么各个火种之间的交流合作,本身就是在编织一张更坚固的安全网。”
林雨薇的虚影泛起微笑:“李淳风选择你,是对的。”她开始变得透明,“我的能量不多了……梁若淳,这个时代交给你了。记住:不必追求速度,但要求稳;不必完美,但要求真。”
“等等!”梁若淳急忙问,“你的意识还能恢复吗?像李淳风研究的那种意识下载……”
“理论上可能,但需要的技术远超这个时代。”林雨薇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不过……这样也挺好。我在观察站系统中,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等你把文明提升到足够高度,也许有一天……”
声音消失了。
梁若淳回到现实,发现脸上有泪痕。
“怎么样?”陆明关切地问。
“我明白了。”梁若淳擦去泪水,“也决定了。”
郑管事递过水囊:“梁姑娘,喝口水。跟三百年前的人说话累不累?她有没有说那时候有什么好吃的?”
梁若淳被逗笑了:“她说公元2358年有合成食品,味道可以自定义。”
“自定义是啥意思?”
“就是你想吃什么味就调什么味。”
郑管事眼睛一亮:“那能调出红烧肉味吗?”
“……理论上可以。”
返程的船上,梁若淳起草了一份新的《天工院十年规划》。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推广清单,而是一个完整的文明发展蓝图:教育、医疗、农业、工业、基础设施……每个领域都有短期目标和长期愿景,既积极进取,又量力而行。
“我们不赶时间。”她在规划前言中写道,“我们要做的,是打下能持续千年的根基。”
李秀凑过来看:“梁大人,这里写着‘普及六年基础教育’,是不是太长了?现在很多人家孩子十岁就要帮工……”
“所以要提供助学金,还要让家长明白,受教育后的孩子能创造更大价值。”梁若淳解释,“这是长远投资。”
唐显指着工业部分:“蒸汽机量产化……这个我支持!但配套的金属加工精度要求很高,我们的车床还得改进。”
“所以同步列了精密加工技术研发。”梁若淳笑道,“唐工,这事交给你了。”
陆明则关注农业部分:“改良农具和选种技术……这个好。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做工。”
朝会上,这份规划获得了通过。连最保守的崔尚书都不得不承认:“梁大人这次……务实多了。”
三年后,后梁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洛阳理工学院落成。这里不仅教机械制造、土木工程,也教医学、农学,甚至基础科学理论。
开学典礼上,梁若淳对第一批三百名学生说:“你们学习的,不只是技术,更是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希望有一天,你们不仅能造出更好的水车、纺车,还能回答那些最根本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台下的李秀已经是天工院最年轻的研究员,她用力鼓掌,眼中闪着光。旁边的郑管事小声嘀咕:“这问题问的……我们不都是从娘胎里来的吗?”
典礼结束后,梁若淳独自登上学院的钟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洛阳城——新式学堂的屋顶,工坊的烟囱,整齐的街道,还有远处田野里转动的水车风车。
夕阳西下,为城市镀上金色。
管理员终端轻微振动,显示一条新信息:“文明发展指数较三年前提升18.7%。评估:稳健增长。建议:保持当前节奏。”
梁若淳关闭终端,望向更远的西方。
那里有昆仑,有南海,有十二个散落在时空中的火种。
也有无数等待书写的未来。
她的笔,才刚刚蘸墨。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秀爬上来:“梁大人,晚饭时间到了。郑管事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梁若淳笑了:“走吧。千年计划很重要,但红烧肉也不能错过。”
两人走下钟楼,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远的地方,南海观察站深处,一个微弱的光点闪了一下,仿佛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