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统一,尺寸统一,连接口统一。”梁若淳解释,“这意味着,任何一架标准犁,都可以用这个犁头。农民买了犁,犁头坏了,不需要找原作坊,随便买个标准犁头就能换——就像吃饭用筷子,哪家的筷子都能用。”
她顿了顿:“而且,批量生产,成本能降三成。售价降了,买的人就多。薄利多销,算下来赚的不比现在少——还可能多。”
作坊主们面面相觑。有人动心,有人怀疑。
“那我们的手艺……不就废了?”
“手艺不会废,会升级。”梁若淳说,“以后你们不用花时间做整个犁,可以专精做某个零件——有人专做犁头,有人专做犁架,有人专做连接件。专精一样,做得更好,效率更高。就像饭馆里,有专门切菜的、有专门炒菜的,比一个人全包强。”
她让人拿来账本:“这是试点三个月的账目。采用标准化后,产量翻了两倍,成本降了四成,利润……涨了五成。”
数字最有说服力。作坊主们传看账本,议论纷纷——有人已经掏出随身算盘啪啪打起来。
最终,七家作坊同意试点。三个月后,试点作坊生意明显好过抵制的那些——因为价格便宜,质量又有保证。
抵制的人坐不住了,陆续加入——最后一个加入的老王头还嘴硬:“我不是服软,我是看你们可怜,来帮帮场子!”
然而就在标准化初见成效时,天象异常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先是幽州报告“夜空现五彩光带,如帷幔飘摇”,接着是太原“星陨如雨,三日不绝”,然后是洛阳本地——连续七夜,北斗七星位置肉眼可见地发生偏移。
钦天监官员急得团团转,翻遍典籍找不到解释。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天怒”“地怨”——还有人说是梁若淳搞技术搞出来的。
陆明悄悄找到梁若淳:“‘世界泡’不稳定加剧了。李先生的预测正在应验。”
“有多严重?”
“暂时只是天象异常,但长期下去,可能会出现更诡异现象——比如昼夜紊乱、季节错位,甚至……”陆明压低声音,“空间扭曲。比如你往前走三步,可能倒退两步半。”
梁若淳心中一紧:“我们能做什么?”
“按‘科技树’加快基础建设。”陆明说,“李先生的推测是,当人类文明的整体‘信息密度’达到一定阈值,能产生稳定效应。简单说,就是知识、技术、人文活动越密集,这个世界就越‘结实’——像煮粥,粥越稠越不容易晃。”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发展技术,还是在稳定世界?”
“对。”陆明点头,“这也是守书人最终任务——不是守护秘密,是守护这个世界。虽然听起来像说大话,但是真的。”
压力如山,但梁若淳没时间恐慌。她加快了步伐。
教材编写组扩大到五十人,分头编写从蒙学到进阶的完整课程体系。零件工场试行“质量认证”,合格品打上“天工标”,优先采购——不合格的,打上“次品”,打折卖。
三个月后,第一个标准化成果落地——由七个不同作坊生产的零件,在工场组装成完整织机,严丝合缝,运行流畅。
“成了!”黄梦霞激动记录数据,“组装时间比原来缩短七成!成本降了四成!这织机能自己生孩子——哦不,生利润!”
更让她惊喜的是,由于零件标准化,维修变得极其简单——哪里坏了换哪里,不需要整机报废。以前修织机得请老师傅,现在识字的学徒就能干。
消息传到江南,沈舵主来信说吴越国也想引进这套体系。连契丹都派了使者来“考察”——考察完顺走了两个标准犁头样品。
然而契丹使者刚走,边境就传来消息:契丹国师在燕山开始建“通天塔”,说要“连接天地,通达神明”。
“通天塔?”梁若淳皱眉,“什么样的塔?”
“据说要建三十三丈高,全石结构。”白子理忧心忡忡,“契丹征调三万民夫,日夜赶工。有传言说,国师在塔顶要装什么‘神器’,能引天雷地火——听着跟说书似的。”
梁若淳想起李淳风日记中的一段记载:他曾试验过“共振塔”,试图稳定两个“世界泡”之间的波动。但实验失败了,只留下残缺笔记——上面画了个哭脸,写“又炸了”。
“契丹国师……可能找到了李淳风在北方留下的其他遗迹。”她推测,“‘通天塔’很可能就是改良的‘共振塔’。”
“那会怎样?”
“如果建成了,可能会暂时稳定契丹区域的‘世界泡’,但会加剧其他区域的不稳定。”梁若淳想起陆明的话,“就像跷跷板,一边压下去,另一边就翘起来——只是这跷跷板翘的是世界。”
“必须阻止他们?”
“不。”梁若淳摇头,“阻止不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加快我们自己的建设。如果我们这边‘信息密度’足够高,就能抵消他们的影响——就像两个人拔河,谁力气大谁赢。”
她走到窗前,望北方的天空。
夜色中,北斗七星依然错位,闪着诡异的光——像在眨眼睛。
“传令下去。”她转身,“天工院所有项目,进度提速一倍。同时,在全国各州筹建‘新式学堂’,推广标准化。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世界的‘基石’筑牢——别等房子晃了再打地基。”
“钱呢?人呢?”
“钱,我去向陛下申请特别拨款。人……”她顿了顿,“发公告:技术学院扩大招生,不分士农工商,只要通过基础考试,一律接收。包食宿,免学费,学成优先录用——包分配工作,这待遇够好了。”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定。但梁若淳知道,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朝会上,她呈上详细计划,请求三年特别预算。数目之大,让满朝哗然。
“梁大人,你这是要掏空国库啊!”户部尚书几乎跳起来,“这数目够打三场大仗了!”
“掏空国库,是为保住国本。”梁若淳平静说,“诸位大人最近也看到天象异常了。钦天监解释不了,但我知道原因——这个世界,正在变得不稳定。唯一的解法,是让人文明更快发展,用知识和创造,把这个世界‘锚定’住。简单说,就是多读书、多造东西,世界就稳了。”
她说得玄乎,但天象异常是事实。连最反对的崔尚书都沉默——他家昨夜也观测到星位偏移,家里祖传的观星盘都不准了。
最终,皇帝拍板:“准。但梁爱卿,朕给你三年。三年后,朕要看到成效——看不到,你就去守皇陵。”
“臣,领旨。”
走出大殿时,梁若淳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些无形的“世界泡”在微微颤动——也可能是她眼花了。
路还很长,困难还很多。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天工院。
那里,有图纸要画,有课程要编,有未来要建。
而这一切,都刚刚开始——虽然已经累得像跑了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