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之劳。”梁若淳收拾好东西,把滑轮装置拆解收回包袱,准备继续赶路。
“等等。”白子理叫住她,“梁姑娘,你的手受伤了,步行不便。无论如何,请让我们送你一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不是客气,是必须。否则我白子理成什么人了?”
梁若淳看了看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渐晚的天色,终于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想搭便车,而是她从白子理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倨傲,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真正的好奇和重视。
那是学者看到新奇知识时的眼神。
***
马车上,气氛微妙。
黄梦霞难得安静,缩在车厢角落,偶尔偷瞄梁若淳几眼,欲言又止。她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后的苍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白子理则完全相反,问题一个接一个:
“梁姑娘,那个滑轮装置,如果放大规模,能用在起重上吗?”
“能。”梁若淳言简意赅,“配合绞盘和轨道,可以搬运数倍于人力所及的重量。”
“轨道?”
“就像车辙,但是特制的。”她比划了一下,“用硬木或铁制,让重物沿固定路径滑动,减少摩擦阻力。如果做成双轨,再加滚轮,效率更高。”
白子理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若是用在城墙修缮,或者宫殿梁柱吊装……梁姑娘,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梦里。”梁若淳面不改色,“老神仙教的。”
白子理笑了,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怪力乱神”之说持保留态度,尤其白子理这种务实的人。
“到了机巧院,你准备做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梁若淳望向车窗外向后掠过的田野。秋收已过,田野空旷,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我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让人活得更轻松的东西。”
白子理怔了怔,仔细打量这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女。她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姑娘,倒像个……像个胸有丘壑的谋士。
“比如?”
“比如省力的水车,让农人灌溉不用肩挑手提。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快一些。比如……”梁若淳顿了顿,“能治水的机械。”
“治水?”白子理来了兴趣,“黄河年年决堤,朝廷年年治水,年年徒劳。你有办法?”
“现在没有。”梁若淳实话实说,“但可以去想,去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车厢里安静下来。黄梦霞也抬起头,看着梁若淳侧脸,眼神复杂。
***
夕阳西下时,马车抵达洛阳城外。
巍峨的城墙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城门楼高耸,旌旗飘扬。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的官吏,还有像他们这样远道而来的旅人。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叫声,食物的香气,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千年古都,就在眼前。
梁若淳跳下马车,仰头望着这座城池。城砖斑驳,刻满岁月的痕迹。城门洞深长,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前世她在博物馆见过复原的唐代洛阳城模型,但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这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古城。
“梁姑娘,我们住城东悦来客栈。”白子理也下了马,“你若有事,可以来寻我。”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悦来甲三”的字样。
梁若淳接过,点点头:“多谢白公子。”
黄梦霞抿了抿嘴,终于小声道:“梁……梁姑娘,今日多谢你。”声音细如蚊蚋,说完就扭头看向别处,耳根发红。
梁若淳微微一笑:“黄姑娘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应该的。”
这话说得大方,倒显得黄梦霞之前的刻薄小家子气了。黄梦霞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梁若淳背起包袱,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走向城门旁的招工登记处。
那里已经排了二十多人,清一色男性,大多粗壮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做力气活的。梁若淳一个少女走过来,立刻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
“小娘子,这是工匠招工处,你走错了吧?”排在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好心提醒。
“没错,我就是来应征工匠的。”梁若淳平静地说。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低笑声。
梁若淳充耳不闻,安静排队。她听到前面两个工匠在聊天:
“听说了吗?黄河又决堤了,淹了汴州好几个县。”
“年年修年年垮,朝廷拨的银子都不知去哪了……”
“今年更惨,听说流民已经往洛阳这边来了。”
“要是有什么法子能彻底治住黄河就好了。”
“法子?除非大罗金仙下凡!”
梁若淳默默听着,心里有了计划。
机械制造不只可以做家具玩机关,还能造水利工程设备——水闸启闭机、堤坝加固结构、疏浚机械。还能造改良农具,提高粮食产量。造运输工具,让物资流通更便捷。
这个时代缺的不是人力,是效率。
“下一个!”登记官员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梁若淳走上前。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坐在一张破旧木桌后,头也不抬:“姓名?籍贯?擅长什么?”
“梁若淳,河南府龙门镇人,擅长机械设计与制造。”
官员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女子?机巧院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里干的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精细活,你行吗?”
“小女子知道。”梁若淳平静地说,“所以我来了。”
官员摇摇头,一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明天辰时到机巧院报道,在西侧门找王管事。迟了就不用来了。”
递过来一块木制腰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编号:丁未柒叁。
梁若淳握紧腰牌。木质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起点。
***
夜幕降临,洛阳城万家灯火。
梁若淳站在简陋的客栈房间里——最便宜的底层通铺,一晚两文钱,八个人一间。她多花了一文,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远处皇宫的轮廓隐约可见,灯火通明。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田野和村庄。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还生活在温饱线下,一次水灾、一次战乱就能夺走一切。
但她来了。
带着现代的知识,带着机械制造的专业技能,带着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先从机巧院开始。”她轻声自语,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梁若淳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
第二天辰时,梁若淳准时来到机巧院西侧门。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偏门,灰砖砌成,门板斑驳。门前已经聚了三十多人,都是新征召的工匠,清一色男性,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众人看到她,又是一阵骚动。
“真来了个女的?”
“机巧院什么时候收女人了?”
“估计是走关系进来的吧……”
“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活?”
梁若淳面色平静,走到人群边缘站定。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束成马尾,背上还是那个包袱。
辰时正,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穿着深青色吏服,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他扫视众人,目光在梁若淳身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都到齐了?点名!”他声音尖细,透着不耐烦,“点到名的应一声,跟我进去——丁未柒壹,张三狗!”
“在!”
“丁未柒贰,李铁柱!”
“在!”
“丁未柒叁,梁若淳!”
“在。”梁若淳上前一步。
那管事眯眼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女工匠?”
“是。”
“行,有胆量。”管事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讥讽,“不过我得提醒你,机巧院的活儿可不轻松。干不了趁早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小女子明白。”
“明白就好。”管事转身,“都跟我来!”
众人跟着管事穿过侧门,走进机巧院。
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一连七八个院落,每个院子都有不同的工坊——木工坊、铁匠坊、石匠坊、漆器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木材、金属、油漆混合的气味。
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锻打铁器,有的在雕刻石像,忙得热火朝天。
管事带着新人们来到最角落的一个院子。这里堆满了各种废弃材料:破损的家具、断裂的梁柱、生锈的铁件,还有……一堆散发着异味的木板。
那味道很熟悉——是茅房隔板。
“听着!”管事拍拍手,吸引众人注意,“你们这些新人,头一个月是试用期。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滚蛋。”
他指了指那堆茅房隔板:“今天的活儿,把这些都修好。西院茅房坏了三天了,今天必须装回去。”
人群一阵骚动。
修茅房?这可是最低贱的活儿。有老工匠忍不住低声抱怨:“咱们是来修皇宫的,不是来通茅房的……”
“不愿意干?”管事耳朵尖,立刻瞪过去,“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机巧院不缺人!”
没人敢说话了。
管事满意地点头,目光落在梁若淳身上,特意加重语气:“不管男女,一视同仁。梁若淳,你的活儿就在这儿——把这些板子刨平,补齐缺损,卯榫加固。下午未时前完工,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看向梁若淳。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修茅房隔板,这活儿又脏又累。那些木板沾着污渍,散发着异味,大男人都不愿意碰,何况一个姑娘家?
梁若淳看了看那堆木板,又看了看管事,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问题,管事。不过我能问个事儿吗?”
“问。”
“咱们机巧院修茅房——”她语气轻松,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是只需要钉钉子补板子,还是需要设计冲水系统的?”
全场瞬间安静。
连远处工坊的敲击声都仿佛停了。
管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巴半张,眼睛瞪圆,活像一条离水的鱼。
梁若淳眨眨眼,一脸无辜:“如果只需要钉钉子,那我现在就开工。如果需要设计冲水系统——小女子正好有几个想法,能让茅房干净卫生,还省水。管事您看,选哪种?”
秋风拂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三十多个工匠,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个矮胖的管事。
他的脸慢慢涨红,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