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这么大的事,本应三司推事——可御史大夫陈恪请了寻医假,御史中丞宋风鄞又被特命兼任按察使。
圣人没有请旁的御史入宫觐见,只跟他们三人说,凑合凑合。
李保瑛实在难办。
虽身为宗正卿,可他才是今夜内殿议事时最无用的人——自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这点,李保瑛心中是有数的。
御史台不在,却叫宗正寺替代,这该怎么凑合?
如此大案,又涉及皇孙,他只能指望着大理寺少卿崔沁和刑部侍郎齐敏二位拿主意了。
“齐侍郎、崔少卿,此事……二位有何见地啊?”
齐敏年过半百,虽与李保瑛差不多年纪,可他看起来比李保瑛忠厚老实多了:“吴王殿下,恕臣直言,陈公不在国都,诸多事务本就已交由宋中丞处理,恰巧宋中丞正在钦州兼任按察使。臣以为,贸然推事,实为不妥。此案,应暂且搁置,应等宋中丞返京再断。”
圣人虽召集三人紧急入宫,可对此案的态度,其实是有些暧昧的。
按齐敏揣度,圣人今日此举,不过是给百姓一个态度,可广平郡王的生死,并不着急定夺。
李保瑛双手握在身前,侧着头,认真倾听齐敏的论断,长长舒了口气,又歪过头去,问道:“崔少卿,大理寺主审要案,您可有高见?”
低头站在一旁的崔沁不知在想什么,忽地被点了名,他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即站直了身子。
崔沁是这三人当中最年少有为的,刚到不惑之年,且身条板正立挺,瞧着便是年富力强的模样。
“下官以为,宋公已然有所决断。以宋公之为人,不会随意将广平郡王绑起来,再以押解这般伤人自尊的形式,将他遣送回京的。”
崔沁面色有些为难,露出个尴尬的笑来,
“若不然,待宋公任期一满,届时回京,当如何相处啊。”
李保瑛重重点了点头:“嘶——少卿说的甚是有理。”
齐敏瞥了一眼赔笑的崔沁,心中冷笑。
方才崔沁所言,已明摆着跟宋风鄞是同道人,他如此不知收敛,演技可真够差的。
哪知,崔沁似乎感受到了齐敏的视线,他不仅不避,还转过头去,好奇问道:“齐公,可是有何指点?”
齐敏淡定道:“大理寺做出这般决断,老夫只是觉得,少卿对情形的判断,难免有些草率了。崔少卿,老夫是过来人,莫要怪老夫多嘴,朝中之事,还望多思啊。”
崔沁恍然大悟,连忙拜了一礼:“多谢齐公教诲。”
李保瑛站在一旁,瞧着二人他一言我一语的,看似专注深思,实则心思早已神游天外了。
这么多年没动过脑筋,一下子被灌进这么多信息,他哪儿处理得了?
这二人意见不合,也不是个办法,李保瑛挠挠头,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嘶——不然,给宋中丞送信去?本王吩咐驿使走最快的,可以边审理,边等回信,二位说,是也不是?”
齐敏抿了抿嘴唇,欲说些什么,可他吞吞吐吐,憋了好半天,只从嘴里蹦出俩字:“好的。”
齐敏松了口,李保瑛总算松了口气。
今日用脑过度,李保瑛已经乏了,他搭上马车,向二人挥别,朝吴王府的方向去了。
齐敏站在崔沁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家中马夫已过来请他上车,可他双脚就像是种进了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崔沁疑惑:“齐公,您还不回吗?是有什么事嘱托晚辈?”
齐敏放弃了挣扎,只背着身道:“崔十三郎,日后在太子面前,你还是要当心些。”
话点到此处,齐敏拂袖上车,果断放下车帘,从始至终未与崔沁对望。
崔沁若有所思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口,才搭上自己那辆车,却不是朝崔府去的。
大理寺灯火通明,今日少卿应诏入宫,又是他本人值夜,众官不敢懈怠,皆在衙内认真整理着近期经手的案卷,免得少卿抽考。
只是,在众官埋头苦干之时,一道黑影悄然翻进了大理寺。
崔沁踩着夜露,急匆匆踏进官署,迈入二堂时,余光一瞟,却令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在那黑暗的角落里,玄衣包裹的身躯一并融了进去,只有一副黑金傩面悬在角落里等候。
崔沁脚步一顿,却并未停驻,只不动声色道:
“随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