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排场不小,遇路必走官道,四周百姓纷纷来瞧热闹。
“这两顶马车,咋长得不一样嘞,后面那个咋把窗子封住了。”
一个大汉揣袖,在道旁探头探脑地看着,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娘子,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消息真闭塞。”那娘子嫌弃地咂了下嘴,“御史大官去成阜县办案子哩。前头的是大官坐的,后头那辆车,关着个大恶人。”
“大恶人?”
“嘘——你可别跟别人说,听说是个国姓的……”
姓李的?大汉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噫,那咋好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娘子摆摆手:“老兄,我一个平头百姓,又不是脑袋挂裤腰带上的,怎会乱说!不信算了,你当我说胡话呢。”
大汉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御史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放出来,定是要处置了他,不怕咱们老百姓说!快同我讲讲,这是犯了什么浑事?”
娘子又凑得近些,神秘兮兮道:“那是个拍花子,净搞那些害人的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拐到大人物头上去,被人告了!说是要去盛川,还要告到圣人那里去呢!”
“啊?”大汉嘴张得老大,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么大的事,我得赶快跟乡里人说……咦,我咋没见过你呢?”
这娘子呲牙一笑,冲他摆了摆手:“嗐!我是隔壁乡的,听说这茬事,赶着过来凑热闹的!您可得跟乡亲们好好说说啊,可得提防着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也别嫌我说话口冷,就怕这拍花子还有同伙,不能叫那群恶棍再害了咱们!”
这娘子目送大汉的背影远去,才回过身,一蹦一跳地朝大路旁停着的一架马车跑去。
车架上有个人躺着歇息,这人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着一张包点心的油纸,翘着二郎腿,正漫不经心晃着脚。
“阿姐,我师傅呢?”
程叙朝旁边半人高的荒草地里一指:“阿善带着阳池和迎香,去地里扒拉野草了,说是有一片地,看着有野生草药。”
问话的人名叫云门,还有话中的阳池、迎香,这三人正是玉湖酒肆地下武馆里被软禁的孤女。
知晓程叙要离开成阜县,她们三人主动找来,说想跟着程叙一道离开。
三人找过来时,气色都不太好,颜怜善看着怜惜,替她们搭脉诊病,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了些问题。
知晓她们都没有名字,颜怜善大手一挥,当即翻书取名,肺咳不止的叫云门,额角胀痛的叫阳池,鼻塞流涕的叫迎香。
用穴位名给三人取了名字,小病也治好了,颜怜善还收了三人做徒弟,路上教了些容易记忆的大字和药理知识,想着等到了清水县,再让三人自己选,是跟着她学习药理,还是进棉坊做工。
云门朝那片地里望了望,果然有几个人影在草堆里若隐若现,她往脚凳上一坐,正看见程叙脑袋边上还铺着一张油纸,上面还放着一块梅花酥。
云门小小惊呼:“哇,阿姐,这是给我留的?”
程叙应声:“对,每人一块,这是给你留的,吃吧。”
云门扬臂欢呼,喜滋滋地捻起点心送进了嘴里:“阿姐,你喜食甜食吗?我瞧临走前,萧君送了不少梅花酥过来。”
还没等程叙回话,颜怜善龇牙咧嘴地从荒草地爬了出来,她从前都是在农庄的草药园里研究草药,极少走这般草坑土路。
更何况,她原先穿着的云头锦履早早坏了,如今踩着一双在县里集市上买的麻布鞋,已将脚磨破了。
颜怜善不叫旁人扶,只搭着程叙伸过来的手,借力艰难地爬上马车:“阿叙可不爱吃这个,爱吃的啊,另有其人。”
云门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颜怜善翻了个身,直挺挺地躺到程叙身边,长长吁了一声:“云门,那些故事都讲出去了?如何,讲故事是不是有助你理顺词语,有没有觉得,近日里学的东西都记得更深了?”
云门拍了拍胸脯:“师傅,我可有信心了,可以考考我。”
程叙掀开挡住脸的油纸,侧过头去,见颜怜善也在瞧着自己,伸手去戳她的侧腰。
颜怜善咯咯笑了两声,拂开腰间作乱的手:“阿叙,这些故事传到钦州各处,等百姓们都知晓了,你打算怎么做?”
程叙伸出三根手指,阳光透过指缝,她不禁眯了眯眼:“第三步,告御状。事关宗室,又引起民愤,圣人必然要请宗正卿主持,会同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推事,再有民意推波助澜,李烬不易逃脱。”
左道安终于爬上了土坡,他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形状各异的草——至少在程叙看来只是一筐草,那些都是颜怜善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们。
左道安揉匀了气息,方问:“宗正卿和刑部,顶多是在其中和稀泥……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程叙咧嘴一笑:“和稀泥也意味着,谁也不愿下决断,此事,便成了大理寺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