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将他们安置到清水县的棉坊,之前阿瑶还说棉坊运转起来,人手不足……”
程叙顿了顿,“阿瑶怎么样了?”
“她来看过你了,见你睡得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个时间,应当还未醒。”萧容坦然,“还有什么别的要问?”
“库房里的东西呢?”
“粗粗盘了一下,三十箱箭镞,十二箱长刀。我派了人在那里盯着,以免打草惊蛇。”
“我找到那些东西的时候,灯光昏暗,看不太清,不过我觉得,跟现在军中所用的不太一样……更长、更锋利,更适合轻骑使用。如果是县衙为军队准备的、打造出来的新武器,绝对不会藏匿在这种地方。那也许……”
“涉嫌走私。”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最令人胆寒,却是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程叙叹了一声:“如果真的是这样,麻烦就大了。”
“如果这不是第一批货,那他们出货,一定会留下痕迹。况且,冯敞已经死了,李烬被我们控制起来,这批货走不了,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到那时,我们就是占据主动的一方了。”
程叙思忖片刻,方道:“让青隐锋将冯敞那个暗室封起来,莫要让成阜县衙的人靠近了。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等明日,我去翻一下账本。”
萧容安抚地摸了摸程叙的发顶:“好,还有没有别的要问?”
“嗯——”程叙苦苦思索了一会儿,“你去玉湖酒肆卧底,有没有什么收获?”
萧容把自己在玉湖酒肆二楼赌桌上遇见胖子张的事说了一遍,程叙是听得嘴巴越张越大:“啊?玩一把樗蒲,他居然敢押上一处别业?”
“酒肆二楼哪里是赌坊,分明是戏台,一群人跟那个冤大头演戏呢。所幸以后不会再开业了,希望不会有人再起了赌瘾。”萧容撇撇嘴,“真没有别的要问了?”
程叙瞥了一眼萧容,抿起唇,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这次真没有了。”
忽然,那一张俊脸放大了,萧容手肘弯着护在程叙头顶,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耳垂摩挲着,凶巴巴的语气里,程叙听出一点儿委屈:“我呢?不关心一下我吗?”
“哦。”程叙慢吞吞点头,“你送我的玉佩去哪儿了?”
萧容一愣,小声道:“这玉佩能调遣青隐锋,你出事之后,伯父怕被有心人利用,把玉佩交还给我保管了。”
“在清水县时,我没有玉佩,却也能调遣寒云?”
“……那是因为,青隐锋皆认得你。”
“也就是说,它已经是我的了。”程叙伸出手,“你现在佩着的,和你送我的不一样,我的呢?”
萧容果断从腰间摘下锦囊,里面正是另一枚玉佩,半圆形,同样雕刻着丹鹤图案,底纹的线条,恰好能跟萧容腰间戴着的,严丝合缝地连接起来。
“这玉佩是一对儿吗?”
萧容喉间滚了滚:“……是,这本是我父母的信物,我长大以后,便交到了我手上。”
程叙了然地点点头,满脸无辜:“那你是我的谁呀?”
萧容彻底败下阵来,将脸埋在枕边,只留红红的耳廓表达着此时的羞赧:“……卿卿,我是你的卿卿。”
程叙手中攥着那枚玉佩,心口胀胀的,一字一句像是要将空了很久的心填起来:“南山相遇,救我于水中,我梦到的每一个画面,困扰着我的那个背影,都是你吗?”
“是。”萧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现在,你想起了哪些事?”
程叙偏过头,望向那双含着秋水的眸:“你第一次把玉佩送给我的时候。我能确定的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能收到这枚玉佩,我都很欢喜。”
萧容轻轻覆上她的手:“之后的事,你想听吗?”
梦中的戏台压迫感十足,程叙自己更是如提线木偶,醒来后浑身无力酸痛,大脑像是被刀子搅过。
恐怕,如果不老老实实服下解药,而是通过别的方式找回记忆,那么每找回一点,毒素对身体的侵蚀就会加快一分。
程叙摇摇头:“总有一日,这些记忆我都能找回来。知道那都是你,我已经觉得很好了。”
她喟叹一声,望向床顶的横梁与帷幔,专注地盯着那淡色的暗纹,眸光逐渐涣散,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容,你知道吗?刚醒来发现自己失忆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是空的,又很痛,很难受,时常喘不过气。天底下,好像一切都变了,我离这人世间很远,远到我看不见万物的光彩,独留我一人原地踏步。这样的虚无,衍生了怒、哀、惧……情绪无限放大、蔓延,拼命地想要填补那个无底洞。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他们夺走的,是人与生俱来的情志,是坚持真理对抗谬误的勇气,是义无反顾热爱万物的本能。可我不知道,不知道了,我心中空空,只会生出无端的怒火,推我走向悬崖峭壁。”
程叙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鼻尖有些酸涩,
“虽然只想起两三月来的记忆,和失去的比起来不值一提。可我已经很开心了,因为完整的我,真实存在过。哪怕失忆,哪怕重活一次,唤起喜与爱的,也依旧是你,这一点从未改变。”
萧容颤抖着声音道:“可对我来说,那些太重要了,你坚定地选择我,是我仍活在这世上的原因。是我不好,是我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他哭了。
程叙忽然想起,离开家的那晚,阿爹曾对她说,萧容把她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当时她并未往心里去,也未曾深究过其中深意,可那些意义都融在萧容的一滴泪里。
程叙今日将它接住了。
“好啦。”程叙抬手摸了摸萧容的脸,拭去眼角垂下的晶莹泪珠。
独处时,他的眼泪似乎格外丰盈,也全然没了在外那副恶鬼索命的凶煞模样。
“阿容,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所以,不要自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