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平安无事又过了月余,院中花瓣不再热烈,深沉的绿取而代之。
程枫巡营归来,听闻女儿救了个小郎回家,倒未说什么,只找阿容在书房中见了一面,又叮嘱家中做好守备,不多时又应诏离家了。
程叙每日都在庭院里练功,阿容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知从哪天起,他的胳膊腿儿行动自如了,也恢复了晨练的习惯。
武功方面二人各有擅长,互相补充、相得益彰,倒是无话不谈。
不顾众人反对,大伤初愈的阿容开始在程家别苑干活儿,大伙总能看见他在扫洒院子,在后厨砍柴,在马厩添草。
他说他要赔那两只碗。
体力活干得,脑力活也干得。程叙不在家时,阿容负责陪钟氏下棋聊天,哄得她每日笑呵呵的。
程叙去城里找颜怜善玩,要她带自己去国都最时兴的点心铺子。
看着兴致勃勃挑选点心的好友,颜怜善狐疑道:“我记得你家中没人爱吃点心啊。”
“阿容爱吃呀。”程叙哼着轻快的小曲,自己都没发现,语调中上扬的趋势,“阿容嗜甜,我挑些合他口味的,但要少买一些,免得他不吃饭,光贪吃点心了。”
颜怜善抓着她的肩膀,将脸转过来跟自己对视:“阿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可是……”
程叙也抓住了颜怜善的肩膀,撒娇地摇晃了几下:“我知道,阿善,我知道,很清醒地知道。”
颜怜善噘着嘴看了她几眼,挽上她的手:“好吧好吧,为了庆祝我的阿叙开窍,今日便把这条街上的铺子,挨个儿转个遍!”
国都里的人们却不似她们这般快活。
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定远侯世子失踪了。
这定远侯牺牲时,并未与侯夫人养育一儿半女。定远侯的宗亲盘算着,让侯夫人过继侄儿以承世子之位时,自西境而归的大军却送来个稚儿,说是定远侯在西境,意外留下的孩子,他娘已死在西境,如今无处可去了。
在众人叽叽喳喳的反对里,侯夫人把这个孩子留在了身边,认在自己名下。
这初到国都遭人唾弃的私生子,摇身一变,成了定远侯世子。
十几年过去,小小稚童成长为惊艳绝伦的濯濯少年郎。为人亲厚和善,待母尊敬孝顺,又生得俊美,面如冠玉,才貌双全,国都中人似乎皆忘记了曾经对他的恶意指点,反倒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曾想,却突然生了这般变故。
定远侯府当即派了大批人手去找,这都三个月了,依旧音信全无。
国都中传言四起,最可靠的说法是,世子被侯府的仇家找上了门,凶多吉少了。
如今国都上上下下,皆担忧府中的孩子哪日也被“失踪”了,各家门庭紧闭,该办的宴会,也皆停摆了。
武功上佳的定远侯世子尚且找不回来,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子,若真也被掳了去,又当如何?
想着这事的程叙正在院中的鱼缸旁边逗着鱼,她捧着一罐饲料,指尖机械地往缸里捻着。
“鱼不知饥饱,再喂下去便要撑坏了。”
程叙尴尬地收回喂食的手,看着阿容倾斜着举在她头顶的油纸伞,后知后觉道:“下雨了?”
“太阳雨。”阿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是个好兆头。”
程叙将鱼食塞回罐里,站起身,阿容举着的伞依旧倾斜在她头顶。
她推着阿容的手臂,靠近了两步,直到二人都被包裹在伞下:“一起走吧。”
“国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世子失踪案,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叙余光朝阿容那边转了一圈,见他颔首,问道,“你家也在国都,没想过回家吗?”
阿容先是一愣,就像又在心里问了自己几遍似的,沉默到程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小声说:“你想让我走吗?”
心里像是有一团烟花炸开了。
程叙咕咕哝哝道:“你若不想走,自然可以留下。可你若想走了,记得要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阿容小鸡啄米般点头。
程叙拽了拽阿容的衣袖,他不说话,安静地看她。
“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能否回应我,我只是总觉得你会突然消失,想抓紧告诉你,我心里如何想的。”
程叙低低叹着,认真地去看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容,我当真心悦你。”
阿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
和自己不一样,程叙成长在无限的爱里。
她品行端正,为人大方,又高挑健康,他觉得,程叙应该是天底下最开朗、最率真、最明媚的少女,她拥有让人感到愉悦和温暖的能量,喜欢上她,是多么的顺理成章。而被她喜欢上,应该是这世上最开怀的事了。
可是,如今的他,怎么配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呢?
“你很好,但……”有时语言是多么苍白的东西,阿容颓然,“是我不配,可以等等我吗?”
一个平静的夜晚,程叙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窗户却被人叩响了。
阿容提着一盏小灯站在檐下,他垂着头,笔直地站在窗前等着。
程叙揉揉眼:“怎么了?”
阿容伸出紧紧攥成拳的手,递到程叙面前展开:“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是一块半圆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应当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刻着展翼高飞的仙鹤纹样,其下坠着一串碧色的丝络,点缀着两颗金珠。
“今夜我要走了。”阿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打扰了这静谧的夜,“有这块玉佩,可随时找到我。只要你需要,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过来。”
程叙头脑有些迟钝,她觉得自己当是还不清醒:“这么着急吗?明、明日一早再走呢?”
阿容摇头:“明日再走,会拖累你。”
他踌躇着,语气中夹杂了些恳求,“我可以偶尔来看你吗?哪怕只是吃一块糕点,喝一杯热茶,我……”
“好。”程叙飞快回答。她攥着那块玉佩,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好。”
理智告诉阿容,他该离开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留了下来。
阿容大步走回程叙面前,二人第一次相距如此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局促的呼吸。
阿容手紧紧包裹住了程叙紧握着玉佩的手,眼廓和耳尖都擦上了淡淡的粉红色:“请你等等我,不,你无需等我,我自会想办法追上你。总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地和你站在一起。”
阿容走了,失踪的定远侯世子找到了。
定远侯府是从外家的庄园里将他接回去的,听说世子确实是被仇敌报复,侥幸逃脱,凭着记忆躲在了舅父的庄园附近,万幸被佃户发现,失踪的这三个月,正是在庄园里养伤呢。
那长长的卫队浩浩荡荡,包围着正中的华盖马车,一路从外城走向城内。
车帘大开,引了不少人围观,他却也在看围观之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玉冠郎君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坐直了腰板,显然伤已大好,尽显世家体面。
他穿了一身玉色的衣袍,腰间挂了一条金丝云纹玉蹀躞,腰间干干净净的,没有配饰点缀,更显风姿卓然,只看背影也十分漂亮。
马车行远,凑热闹的程叙看了最后一眼,腰间的玉佩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跳跃着隐入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