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火锅店沾染的烟火气和酒气,却冲不散许星尘心头的沉重和混沌。他胡乱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衣,把自己摔进宽大的床铺里。
酒精的后劲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迟钝的疲惫感,脑子像灌了铅,思绪黏稠得转不动。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放空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张泽明那句反复叮嘱的“到家发信息”。
“啧……”他有些不耐烦地咕哝一声,还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笨拙地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大脑似乎失去了精确的指令,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点进了置顶的那个聊天框。
这个头像和昵称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本能。
他眯着眼,努力聚焦,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戳着:【到家了,勿担心】。发送。
停顿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以前宿醉的痛苦经历,指尖继续戳:【记得醒酒,会头疼】。再次发送。
做完这一切,许星尘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手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然而,手机几乎是立刻在他耳边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的蜂鸣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许星尘被惊得猛地一颤,烦躁地皱紧眉头。
肯定是张泽明那个啰嗦鬼,喝成那样还不忘查岗!
他带着被打扰的不爽和浓浓的疲惫,摸索着抓起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不设防的沙哑,语气甚至有点冲:
“喂?”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张泽明咋咋呼呼的大嗓门。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就在许星尘以为信号出了问题,不耐烦地想挂断时,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磁性,却如同惊雷般狠狠劈入他混沌脑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回来?”
这声音……
许星尘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酒精和疲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驱散得干干净净。他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嘶——!” 动作太急,手肘狠狠撞在坚硬的床头板上,剧痛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龇牙咧嘴。
他顾不上疼痛,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来电显示——昵称赫然是一个简洁到冰冷的字母:【y】。
楚倚青。
许星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扔进冰窖。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错人了!
他把给张泽明的信息,发给了置顶的楚倚青!!
巨大的尴尬,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难堪。
还有一股莫名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委屈。
许星尘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狼狈:
“...我发错人了。” 声音干涩无比。
电话那头,楚倚青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背景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他压抑着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楚倚青此刻坐在他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重要的跨国并购方案,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当手机屏幕上跳出那条【到家了,勿担心】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熟悉的语气,带着醉意朦胧的关切……这几乎是他午夜梦回都不敢奢望的对话。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恐慌和犹豫。他知道这大概率是个错误。
可是……那短短的两行字,像带着魔力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苦苦压抑的情感闸门。他太想听到许星尘的声音了,哪怕一句也好,哪怕只是确认他的安全。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他几乎没有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拨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不敢触碰的号码。
听到许星尘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喂?”时,楚倚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揉捏了一下。
那声音……和他无数次在回忆里描摹的声音重叠,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脆弱感。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问出了那句“刚回来?”,声音出口才发觉自己喉头发紧。
现在,听到许星尘亲口承认“发错人了”,如同偷来的短暂幻觉瞬间破碎。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现实将他重新拖回深渊。他沉默着,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疼痛。
半晌,就在许星尘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电话时,楚倚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和关切:
“...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几分,“记得喝蜂蜜水。早点睡。”
这句带着熟悉温度却已物是人非的叮嘱,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了许星尘最脆弱的地方。
累积的委屈、酒精的催化、还有刚才那巨大的惊吓和难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低下头,揪紧了身下的被单,仿佛那就是让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失控的愤怒:
“我知道!不用你管!” 吼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难堪。
这么久了,他还是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失控。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细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还在线。
许星尘能想象到楚倚青此刻可能蹙紧的眉头,或是面无表情的脸。
这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怨愤。
“楚倚青你这个混蛋!” 他再也控制不住,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你干嘛突然打给我!我本来…本来…”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呜咽堵住,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楚倚青在电话那头,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
对方压抑的哭泣声,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本来怎么了?” 楚倚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安抚,“别哭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楚倚青!我恨你…” 许星尘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泪水浸湿了睡衣的布料,呜咽着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那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恨他。
许星尘亲口说了恨他。
楚倚青闭上眼,任由那“恨”字一遍遍凌迟着自己。他沉默着,没有辩解,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承受一场迟来的审判。
许星尘哭得有些脱力,情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
“为什么啊楚倚青…为什么喜欢你这么累…这么痛…” 他抽噎着,像是问楚倚青,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