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太复杂,无奈里掺着心疼,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那不一样,你是我妹妹。”
“你叫我的每一声大哥,都在告诉我,你永远都不会用这个来算计我。”
萧璟的眸中又漫起一层水雾,声音已经哭得有些喑哑:“大哥,我们真的很像,都固执。”
萧启没说话,最后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萧璟忽地想起什么,朝着他离去的背影追问道:“大哥,等一等,沈家的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这是横在他们之间的「结」,她忍不住想问,想解开。
而且她心底隐隐有种感觉,今夜大哥眼底那些「伤」,也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启停下了脚步,却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叹了口气,朝门外走去,脚步声几乎要将那轻得快听不到的声音掩盖。
“富兴号钱庄的账本,你只看了一半。”
只看了一半……
萧璟喃喃念着这句,念了许多遍。
许是今夜哭了太久,又或许是安神药的作用,她的眼皮渐渐耷拉了下去,头也昏昏沉沉的,意识同殿内那盏忽明忽灭的烛火一样,在清醒与昏睡中挣扎。
眼前只剩一丝小小的缝隙时,她好像看见了陆惊澜的脸,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
他的脸还是好苍白,眼睛却红红的。
又哭了啊,小哭包。
可那只想替他擦一擦眼泪的手才刚抬起些许,终究是败给了这一夜的心力交瘁。
罢了,就当是幻觉吧。
*
初九夜,盈凸月,月儿已经圆了大半,却终究不是满月。
就像他们。
寝殿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小小的间隙,像是在等着谁。
陆惊澜就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还带着点点泪意的脸上,冷冷的,映得他的脸更苍白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从明月高悬一直到月色西沉,看着天边那道清晖经过他的脸,透过那道间隙,一点一点向前延伸,终于柔柔地落在榻上人的脸上。
她的脸上好像也有未干的泪痕,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陆惊澜静静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泪痕,忽地轻轻笑了,可嘴角刚被扯开,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陆惊澜,你真是个胆小鬼。
你连替她擦一擦眼泪都不敢。
你只敢站在这里,偷偷望着月光洒在她脸上,假装那是你的吻。
清晓时分,萧璟的眼皮才缓缓睁开一丝缝隙,眼前的景物尚且裹着一层朦胧的晕,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向身侧摸去。
空的,冷的。
心也蓦地一下空了,冷了。
她望着身旁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容易才清晰起来的眼前,霎时间又模糊一片。
她的啜泣声很小,又用被子蒙着头,呜呜咽咽的动静只在这一小团黑暗中来回打转,可眼泪才抽抽噎噎地落了几滴,便听见门被“哐”地一声推了个敞开。
萧璟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眼角还挂着泪花,见到陆惊澜一脸焦急,脚步虚浮地闯进来,眼泪更是一汩又一汩地漫了上来。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眼中满是血丝,嘴唇都有些微微干裂,声音沙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可颤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眼尾,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慌忙收了回去,在一片干净的衣角上反反复复地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边擦还边愣愣地摇着头。
望着他这副神思恍惚的模样,昨夜密报上「心神失守」四个字在她脑中又浮了上来。
她噙住眼泪,一把将那只自我折磨的手拉了过来,捂在她温热的心口。
薄薄的单衣根本无法隔绝他手心的凉意,那冰冷的手掌贴上来的那一刻,萧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能清晰地透过二人交叠的手,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快,如同一簇炽热的火焰在跃动,在蔓延。
陆惊澜猛地回神,可她却死死按住他想抽走的手,那有些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汲取着她心口的温度,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陆惊澜……”她哭得连气息都不稳,“看着我,只看着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她匀了口气,望着他和她一样通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重新映出她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从榻上扑了过去,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汹涌而下的泪瞬间浸得他胸前那片衣襟的颜色深了几分。
他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慌忙用手撑在榻沿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好,我只想你,别的都不想。”
萧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陆惊澜的手先是搂在她腰间,后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再后来才颤抖着托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
他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喉间先忍不住溢出几声轻咳。
她慌忙直起身来,扶着他的手臂,满是心疼地望着他还苍白的脸色:“怎么又加重了?”
他朝她勉强扯开一个笑,安慰道:“无妨,小毛病而已。”
可她又不是看不见他眼下的青影,眸中的血丝,还有面上挥之不去的倦意。
萧璟含着泪嗔他:“你骗人!明明就是一夜未睡,站在门口吹冷风才会加重的。”
方才她哭得那样小声,又用被子将轻轻颤抖的自己牢牢裹住,可他却那么快,那么急地闯了进来。
她满腹委屈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进来?你没看见我给你留的门吗?”
陆惊澜眼中满是懊悔,那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我怕你讨厌我。”
“是,我讨厌你。”她轻轻靠回他的肩上,眼泪顺着侧脸流下,在他颈窝汇出一汪小小的泉,“非常非常讨厌。”
额前的那绺青丝被他温热的气息拂得越来越乱,侧脸下他脖颈间传来的脉搏也越发急促。
她这才抬头,四目相对,皆是两眼泪汪汪:“罚你陪我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
萧璟泪盈盈地望着他,等着他像从前那样,乖乖地点头,应一声“好”。
可陆惊澜却像是被睫毛上沾着的泪重重压了一下,眼皮倏地垂了下来,堪堪躲过她的视线,本就有些朦胧的双眸,在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下,更暗了几分。
沉默间,他将她重新抱回怀中,依然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只是环住她的手臂又加重了些力道,让她整个人都紧紧贴在他胸膛。
耳畔传来他忽快忽慢的心跳声,可即便离得如此近,她却觉得他的心跳声远得像是从天边飘来的,每一拍都踩不到底,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她的心竟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眼泪落得更凶。
沉沉的声音终于从他的胸腔内响起:“臣会一辈子陪着殿下的,一辈子。”
听着怀中人带着鼻音含糊应了一声“嗯”,陆惊澜轻轻勾了勾唇角,又搂紧了些。
萧璟,你的「一辈子」我给不了。
但我的一辈子,一直到我闭眼那一刻,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