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落空的。

他几乎是颤抖着回头望去，眼底瞬间燃起一片赤红，映出正紧紧靠在萧启身边的萧璟，映出正用手臂牢牢护着她的萧启。

他护住了她，比他还快一步。

这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是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她先靠了过去。

她选了萧启。

眼中浮起一层又一层水雾，一点一点浇灭那片赤红，最后，只剩满目悲凉，同前世别无二致的悲凉。

朦胧间，他看见萧启那只捂住她眼睛的手，抬在半空，扬起一片宽大的玄色蹙金衣袖，拦在他和她之间。

前世，他凯旋而归时，满城漫天的白幡拦在他和她之间。

眼前，她和萧启肩并肩靠在一起。

前世，她和萧启的棺椁并列灵堂。

而他永远是那个迟来一步，错过一切的人。

他的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杀意不断翻涌，正在极力控制时，忽地瞥见萧启嘴角似乎勾起一抹笑，很浅很淡，却像块烙铁直接烫在他的心上。

他再也抑制不住了，手腕猛地一转，直冲刺客要害而去。

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焦急的呼喊，萧煜急得满脸通红：“惊澜，留活口！”

可到底还是晚了。

那柄乌金短刃已经径直穿透了刺客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溅在她今日为他选的玄青锦袍上，溅在她今日为他束的发髻上，溅在他的脸上，手上，心上。

他目光呆滞，望着那柄一直崭新如初，未曾沾染半分污渍的乌金短刃，此刻血迹斑斑，一片狼籍。

而此时，萧启缓缓放下了那只一直捂着萧璟眼睛的手。

当那只宽大的手掌终于缓缓移开时，萧璟睁开眼，满殿通明的灯火刺得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反而让她看得更清楚了。

陆惊澜就在她面前一步，浑身是血，玄青色锦袍上有血，高高束起的墨发上有血，苍白的脸上有血。

他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柄短刃，刀尖不停地往下滴着血，一滴又一滴，“啪嗒啪嗒”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醒，地上那滩逐渐汇聚的红也格外刺目。

而他的脚下，是一具早已断气的尸体。

喉间，还在汩汩涌着鲜血。

萧璟愣住了。

她望向陆惊澜的眼睛，可他的眼睛呆呆的，毫无神采，只剩眼底的猩红在无声提醒她。

那里，方才翻涌着无尽的杀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惊澜终于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望向她，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笑，那笑里，连自嘲都称不上。

是自弃。

他又环顾四周，对上那些或疑惑，或惊惧的目光，淡淡回道：“抱歉，一时失手。”

萧煜眼见场面失控，飞快给御座之上的萧宸递了个眼色，萧宸还有些呆愣，但立即反应过来，大着胆子道：“教坊司是怎么办事的？竟让刺客混入其中，皇姊若有个三长两短，朕诛你们九族！”

赵德顺本就吓得满脸煞白，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是下官无能……陛下饶命啊！”

萧宸顿了顿，望向一旁还双目呆滞，面无血色的萧璟，心中又急了几分：“来人，速速将刺客尸体拖下去，再严加审问教坊司众人，务必查清幕后主使！”

可这话刚一出口，他自己便知希望渺茫，无奈叹了口气，又看着陆惊澜脸色苍白，那双平日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空洞洞，漆黑一团，只能和声道：“驸马今日及时护驾，诛杀贼人……有功。”

还懵着的萧烁也回过神来，他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萧煜，朝着对面努努嘴：“他这是咋回事？刚才那样子像是要把大哥……”

萧煜轻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他，却没接话。

一直沉默的萧启此时开口了，他声音轻柔，安抚着紧紧靠着他的萧璟：“璟妹今日受惊了，别怕，大哥亲自送你回去。”

萧璟没说话，手依然紧紧攥着萧启的衣袖不放，可眼睛却一直一动不动地望着陆惊澜，带着几分恳求。

说些什么，什么都行。

可他却垂着眼帘，根本没看向她眼底，嘴角好似还极快地勾了勾。

什么也没说。

萧启径直起身，将她带了起来，右臂虚虚揽过她的肩，扶着她离去。

路过陆惊澜身边时，他云淡风轻地落下一句：“善后事宜，有劳驸马了。”

然后那两个紧靠在一起的身影，未作半分停留，渐渐飘远，消失不见。

*

回到公主府时，萧璟的眼睛仍有些呆呆的，陆惊澜浑身是血，双目空洞的模样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越来越清晰，仿佛硬生生刻了进来。

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在那般危急的时刻，眼底涌起杀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杀意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是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本能。

可方才，他做了杀意的奴隶。

一勺温热的药突然递到了唇边，药香苦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神智总算回笼，抬眼望见的是端着安神药的萧启。

他面容沉稳，神色端凝，眉间总带着一缕散不去的忧虑，萧璟竟有一瞬间的晃神，眼前闪过父皇的模样。

论起相貌，大哥最肖父皇。

旁的更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哄她那样：“把药喝了，先好好睡一觉。”

她垂眸看着那勺深色的液体，低头喝了一口，又抬眸望进萧启一片晦暗的眼底，那里仿佛也被药汁子浸过，郁郁沉沉，散发着苦味，却还努力为她挤出一丝温柔。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萧启手中端着的药碗里，溅开一圈又一圈的小涟漪。

萧启有些着急地问道：“药太苦了？”

她摇了摇头，再对上他沉若寒潭的双眸，那里面多了些心疼，疲惫，还有一些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过的东西。

可这一次，她好像懂了。

透过眼前的点点晶莹，萧启的样子更模糊了，可她还是盯着他的眼睛，用尽力气控制住不断发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落下：

“大哥，你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