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帕子,有她的味道,就算会刺激得打喷嚏,他也舍不得放手。
只不过,他的脸应该是丢尽了。
眼见他这副被风寒折磨的可怜模样,萧璟的心蓦地又沉重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算了,不闹了,你先好好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惊澜抬眸望她,被丝帕捂得严严实实的脸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以后是什么时候?”
萧璟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我心情好的时候。”
他还不死心,闷闷的声音追在她身后问:“那殿下什么时候心情好?”
她没回头,“哐当”一声合上门,过了片刻才隔着门扉轻轻传来:“你好起来的时候。”
*
天光初绽,陆惊澜翻了个身,又餍足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通畅不少,他捻起帕子,轻轻吸了两下,梨香比昨夜淡了些。
许是香味散了,不过更可能的是被他闻没了。
身后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他嘴角一翘,笑着转过身来:“殿……”
“父亲?”
笑意霎时凝固在脸上,他眉心一抖,“你怎么来了?”
陆恒站在门口,看着方才还笑得一脸荡漾的儿子,此刻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又瞥见他手里攥着的那方丝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陆惊澜慌忙把手背在身后,心虚地垂下眼,“这是公主的寝殿,父亲进来好歹让人通传一声……”
陆恒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前来:“行了,这就咱们爷俩,别藏了。人家引路的侍女都跟我说了,公主歇在偏殿,就你一人在这儿,不然再借你爹十个胆子也不敢直接进来啊。”
陆惊澜这才放松下来,他站起身,将外袍随意一裹,腰间的衣带未系,只是虚虚地搭在一起。
他自顾自斟了盏茶,一饮而尽,“父亲今日来可是有事?”
陆恒:“有事,当然有事!”
老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极力压低声音:“你小子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那是公主,是先帝爷手上唯一一颗明珠,打小就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一点苦头,咱们陆家有几颗脑袋够砍的,你敢让她受委屈?”
陆惊澜听得一愣一愣的,抱着茶杯一脸茫然:“谁让公主受委屈了?”
“还不承认?”陆恒气得在寝殿内来回打转,把脸拍得“啪啪”作响,“我们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昨夜睿王殿下亲自登门,指着我的鼻子好一顿骂,说你纵欲过度,折腾病了自己不说,还不顾惜公主的身子,惹得公主恹恹不乐……”
“什么?”陆惊澜将茶盏猛地拍在桌上,一声哐当震天响,把老父亲都吓了一跳,“纵…纵欲过度?萧烁胡说八道什么?”
老父亲被他的反应一惊,气势也弱了些,续道:“可…可睿王说是公主殿下亲口说的。”
陆惊澜:“???”
他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溢出一声苦笑,闭着眼摇了摇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萧璟,又拉我背黑锅是吧?
背就背吧,他早习惯了,只是今日这黑锅来得也太诡异了。
他们连房都未曾圆,哪来的「纵欲过度」?
再睁开眼时,他面上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微笑回道:“是儿子不知节制。”
陆恒撇撇嘴,见他认错态度诚恳,面上也和软几分,“儿啊,爹也是过来人,知道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但、但对方是公主,金枝玉叶的,这门亲事到底是咱们陆家高攀了。”
他叹了口气,似在回忆:“旁的不说,若非当年先帝爷的赏识重用,咱们陆家哪有今天?”他偷偷觑着陆惊澜越来越沉的脸色,声音也逐渐变轻,“冲着这份恩情……你也该好好待公主。”
“恩情?”
陆惊澜喉间滑出一声嗤笑,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笑非笑,“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不会不知当年先帝留我在宫中,名为伴读,实为质子吧?”
他玩弄着手中那只精致的白瓷盏,语气更沉,“咱们陆家在漠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先帝早有忌惮。那几年边关一直不太平,先帝既要用您,又要防您,便找了个体恤功臣的由头,把我接进了宫。”
这一待就是七年。
七年,他学会了礼仪规矩,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摩圣意,学会了如何藏起心思,同旁人虚与委蛇。
虽然这些都不是他喜欢的。
但他喜欢她。
他的话轻飘飘的,可寝殿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陆恒脸上却并无多少诧异,他轻咳两声,笑道:“爹不傻,爹只是糊涂。”
“有些事,糊涂些好。”
他望着陆惊澜依然凝重的神色,继续劝道:“如今你既与公主殿下成了亲,那当年之事,便只能是恩情,你可明白?”
老父亲眼底一片恳切,字字入心,陆惊澜总算长吁一口气,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回道:“儿子明白。”
陆恒捋捋胡须,望向窗外,又淡淡开口,“尘归尘,土归土,先帝爷驾鹤西去都三年了,可眼前人,你如何打算?”
陆惊澜自然明白父亲所指,坦然应道:“儿子已经交了兵权,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恒嘴角微微上扬,可转过来时,眼底一片寒霜,冷冽清醒:“你交的是兵符,不是兵权。”
陆惊澜勾唇一笑:“爹也不糊涂啊。”
老父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爹是怕你干糊涂事。”
“我自有分寸。”
他这句话落下,陆恒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离去之前,他忽地想起什么,拍了拍陆惊澜的肩,补充道:“昨夜睿王送了好些东西来,都是给你的,我让人放书房了,你……有空多学学。”
陆惊澜勉强挤出笑容,想也知道萧烁寻来的是些什么「好东西」,但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陆恒总算放心离去,可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哦对了,还有你放在家里的那匣子宝贝,我也一并送了来。”
他咂咂嘴,满是幽怨道:“毕竟你这臭小子娶了媳妇忘了爹,也不知哪年哪月才回家一趟。”
陆惊澜无奈笑笑,哄道:“好了好了,爹您先回去吧,我会抽空回去看您的。”
送走老父亲后,陆惊澜这才对镜理了理衣襟,又束起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虽未痊愈,但精神已经比昨日好多了。
他哼着小曲儿,望了望窗外树影的长度,琢磨着这个时辰萧璟应当起了,再过一刻钟去寻她用早膳,时间正好。
顺带再问问……「纵欲过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整理发丝的手蓦然顿住,笑容还凝在唇角,可嘴里的小曲儿已经变成了喃喃自语:“那匣子宝贝……”
糟了,不能让她看见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