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总不能让三哥知道,她方才吞吞吐吐的,是因为满脑子都是「鱼水之欢」吧。
萧烁翘着二郎腿,在花厅怒气冲冲地等了半天,从烈日当空等到暮色四合,已经记不清宫人是第几次前来回禀了,但回禀的内容却丝毫没变。
“睿王殿下,驸马还没醒。”
萧璟在一旁陪着笑,劝道:“三哥你先回去吧,我们知错了,真的!以后绝对不会了。”
“不行!”萧烁却是难得一见地认了真,他扯回被萧璟撒娇拽着的袖子,眼中一片正气,“陆惊澜那小子这般胡闹,他不顾惜自己就算了,你的身子怎么办,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才行!”
他又望了望沉下来的天色,无奈叹了口气:“萧璟,你给他喂的是药还是迷魂汤,睡到现在?”
萧璟心里其实也疑惑得很,虽说他喝了两碗桂枝汤,但也不至于睡这般久吧。
不过眼下,他还是别醒的好。
她又拉了拉萧烁的衣袖,语气放软:“三哥你看,惊澜都病这么重了,你就过两天再来骂他嘛,好不好?”
她尾音轻轻勾起,眼睛却微微下垂,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惯用的招数了,只要出手,没有不成的。
果不其然,萧烁这次没抽回衣袖,他望着她恳求的小眼神,脸上便散了几分气,那把折扇在桌角“磕答磕答”敲了许久,语气终于缓了下来,“罢了,今日先这样。”
他眼眸一转,倏地勾起一个笑,“有了!”
“有了什么?”萧璟茫然地问道。
他却站起身,手腕一转,那把大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扇面上的蝶恋花的图案也全然铺开。
那是一枝半开的海棠,花瓣娇艳,旁边一只蝶正扑向花心,随着他一摇一晃的动作,竟有几分流连不去的意味。
“你莫管了,三哥来想办法。”
萧烁摇着扇哼着曲儿,又像来时那般,招摇过市地走了。
萧璟心中升起一阵虚虚的不安感,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还是赶紧把陆惊澜摇醒,对对口供要紧。
她正要拔腿向寝殿奔去,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心蓦然间一沉。
竟是满面忧虑的徐危。
这一次,心底的不安感瞬间强烈了百倍。
徐危垂着头,声音直发颤:“殿下,老臣有要事回禀。”
*
书房内,气氛凝重,连呼吸声都快听不到。
徐危方才回禀的内容还在萧璟耳畔回荡,她呆呆地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喃喃念道:“黑气……贵人星……”
徐危又补充道:“不单如此,老臣一连观测数日,发现这黑气来得甚是突兀,与此前缠在皇陵上空的煞气不同,像是……像是无根无源,莫名而生的。”
萧璟的眉心越蹙越紧,徐危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她心上。
黑气莫名而来,侵扰天乙贵人星。
而他突然染了风寒,昏沉不醒。
这其中……难道有联系?
她转过身慌忙追问道:“徐大人,你说那黑气无根无源?可万物有源,世间岂有无根无源之物?”
她语速极快,心底其实已经隐隐答案,可还是继续分析着,像是想说服徐危,更想说服自己:“就连缠在我们萧家气运中的阴煞,也是人心作祟,贪欲所致,这黑气怎么可能毫无缘由呢?”
徐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了那四个字,那在她脑海中盘桓了许久,她却不敢面对的四个字。
“天意反噬。”
这几个字才落下,萧璟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
眼底瞬间泛起湿意,她扭头望向窗外,透过眼前这片朦胧,她看见了黑夜,无边无际的黑夜。
也只有黑夜。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为什么……”她感觉脸上有湿湿凉凉的东西在流,声音一直在抖,“徐大人,为什么反噬的是他?”
“逆天而行的人是我,为什么天意要反噬在他身上?这不公平……”
她一直低声念着,眼泪越流越多,“这不公平……”
徐危垂着头,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眼底交织着难言的复杂。
他犹豫了很久,才挣扎着开口道,声音里满是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困惑:“殿下,这也是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按说逆天而行,是殿下与臣一手主导之事,若真有报应反噬,也该应在咱们二人身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似是一声叹息落下:“可那黑气,偏偏冲着驸马一人而去。”
萧璟愣住了,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眼神却变了。
“大人何意?”
徐危眉头紧锁,万般无奈,“老臣也不知,只是这事太不合理了。”
“驸马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只是那个被您选中的「镇物」。天意若要罚,为何罚被无辜牵连之人,而放过咱们两个主谋?”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几分意味不明的忧虑,试探道,“殿下,有没有可能,驸马并非全然无辜?”
萧璟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声音发涩:“不,是本宫执意如此,驸马是无辜的,大人也不过是恪尽职守,最该被反噬的人,是我。”
若非她那日当街拦下他,他一定好好地做他的大将军。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而不是躺在她的公主府,不省人事。
徐危叹了口气,苦笑道:“殿下,咱们现在不是争责任的时候,老臣答应过殿下,既然趟了这滩浑水,便必定会一条道走到黑。”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像是给彼此打气:“目前黑气尚浅,驸马也不过是稍感风寒,并无大碍。老臣这便回去翻阅古籍秘术,定要寻出化解之法。”
萧璟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道:“大人不怕吗?”
徐危却朗声笑了起来,捋了捋胡须,面上一片坦然:“老臣也活够了。”
这般异象,他从业数十年还是第一遭见,若能解开,死又何惧。
寝殿内,陆惊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的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