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一个花灯骨架的残骸。
湖底的光线还不甚明亮,他轻轻捧着那个残破的花灯骨架,急忙向水面上浮去。
空气再次涌入胸腔之时,朦胧的月光也洒在那个他双手捧着的花灯骨架上,金漆墨竹,祥云图纹,是宫廷御制的样式没错了。
陆惊澜欣喜极了,又心痛极了。
花灯的绢纸早已被湖水泡发,连一丝残迹都寻不到,仅剩的骨架也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他慢慢地将这个残破的花灯架子转着看了好几圈,边看,指尖还边轻轻抚摸着中间那根撑起整个骨架的竹条。
突然,指尖摸到一处有些粗糙的凸起。
他指尖一顿,顺着望过去,是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图案,在水里泡得时日长了,模糊不清,但仔细分辨之下,还是能依稀看出狼首的轮廓。
他没忍住又摸了摸那个狼首图案,这般“粗制滥造”,一定不是宫中匠人的手艺。
眼底忽然涌上一汪泪。
两个暗卫好奇极了,视线也跟着聚拢了过来,其中一个眼睛尖些的,试探着问道:“这是……狗吗?”
另一个立马掐了一把他的胳膊,瞪他一眼才笑着对陆惊澜道,“将军,这是咱们漠北军的狼首图腾吧?”
陆惊澜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不断有水滴顺着他湿答答的脸颊无声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湖水。
风忽然静了,偌大的东安湖上,只能听见水珠打在湖面上的声音,滴答滴答,似在轻叹。
从湖中到岸上,他的手指还一直不停地抚摸着那个刻得有些走形的图案。
“是,我以前画给她看过。”
他又将花灯往怀里带了带,手上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加重力道,便会这来之不易的宝贝压坏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想将那些尚未流出的眼泪倾倒回去。
漆黑夜幕里,繁星点点。
在漠北的那两年,他也常常在夜里这样看星星,找那颗最亮的,再对着它喃喃自语。
两年时光,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
“殿下,你今日骂太傅是个老古董了么?”
他勾唇一笑,“肯定骂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怎么双手叉腰,对着太傅布置的功课愁眉苦脸,嘴上还不饶人地怪人迂腐古板,活像是从四书五经里爬出来的。
若是他还在,免不得要帮她罚抄,然后第二日因为字迹相差过大,被太傅一眼识破,两个人再一块儿挨骂。
夜风呼啸而过,他又自语道,“殿下今日同三殿下去西郊纵马了吧?”
边关秋风紧,掠起漫天黄沙,但京城的秋风温柔得多。
秋日暖阳,金风飒飒,正是纵马寻欢的好时节,她喜欢在这样的时候纵马疾驰,踏碎一地金黄。
他也爱跟在她身后,看她飞扬的发丝,恣意的背影,以及偶尔回头望他的笑颜,比天边赤红的晚霞还好看。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殿下,你今日……有想起我吗?”
每次刚一问出口,他便忍不住自己摇摇头,像是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
今夜,再对着朗星遍布的夜空,他哭得更厉害了。
萧璟,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漠北数星星,猜哪一颗是你。
我真傻。
真的。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那盏花灯,眼泪汹涌而下。
萧璟,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捞起这盏花灯,我们早该……
天意弄人,他竟迟了这么多年才知道。
他眼眶通红,却抬头望天,将最后那几滴眼泪忍了回去,托着花灯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老天爷,是你弄沉了这盏灯。
但没关系,我会捞起来。
你看到了吗?
我会捞起来。
*
天边泛起淡淡的青色,陆惊澜抱着花灯转身离去。
湿透的衣袍沉甸甸的,他每走一步,地上便印出一个带着水痕的脚印。
忽然,他脚下微微一迟疑。
不对劲。
夜风,虫鸣,掺杂着湿气的青草香,一切都没变。
可他的后颈却突然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栗。
有人在盯着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转了转身子,调整了一下抱灯的姿势,右手托着花灯骨架,顺势摸上了胸口的位置。
余光凛冽一扫。
身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露出一小块没藏好的衣角。
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湿漉漉的发还凌乱地贴在侧脸上,有颗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正挂在他的下颌欲落未落之时,他猛然一个转身,右手如策马扬鞭那般,极快地从衣襟中抽了出来。
那颗本该安静掉落的水珠被径直甩飞出去,眨眼间碎裂不见。
一起甩出去的,还有一道冷冽的弧光。
只听“咻”的一声。
灌木丛中的黑影身形一僵,然后直直地栽倒在地。
一枚飞镖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喉间,鲜血汩汩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便断了气。
与此同时,另一侧隔得更远些的一处草丛中,一个黑影仓皇窜起,转身便逃。
两个心腹飞速对视一眼,正欲追赶上去,陆惊澜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不用追。”
话音刚落,二人几个疾步已跳出数丈开外,被他这话硬生生控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只见陆惊澜收回手,又搂了搂那盏花灯,眼皮都没抬,目光仍在那个狼首图案上打转,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哄怀里的灯,“算是我给内兄的……最后一点「面子」。”
夜风起,卷走了这句轻飘飘的话,也彻底带走了他给自己心底的那个恶念设下的重重禁锢。
萧启,是你要见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