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字,声声震颤,字字清晰。
当空气中最后一丝余音散尽时,萧璟终于抬眸看他。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和平日一样,但陆惊澜觉得又有哪里不一样。
从前是宝石,璀璨夺目,叫他望而却步。
可此刻凝眸望着他的,是珍珠,温润生光,让他忍不住想碰一碰,亲一亲。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望见他俯身靠近的刹那,萧璟没有躲开,只是眼睑情不自禁地浅浅一垂。
他微凉的唇,在她虚虚闭着的眼上轻轻一碰。
那一丝从唇齿间逃逸的气息,裹着他身上清冽的柏子香柔柔地向她拂来,可就这样一阵转瞬即逝的煦风,却吹得她纤长细密的睫毛止不住地轻颤。
萧璟感觉心尖也被那阵风儿缠了一下。
不疼,却忍不住直颤。
睫毛扑簌簌地抖了许久,她才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亲了她。
亲了她的眼睛,轻轻的,像蜻蜒点过小荷尖尖。
可她的心却比上次那一盏茶的缠绵跳得更乱。
萧璟想睁开眼看看他,却又不敢。
她怕看到自己映在他眸中通红的脸,可又怕她闭着眼,他会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吻。
她喜欢。
很喜欢。
萧璟吸了口气,终于掀起眼帘,望进他透着点点湿意的眼底,声音比他先前那一碰还要轻,“先换药吧,同心结……以后再学。”
陆惊澜那有些湿润的双眸渐渐泛上柔光,复而清明,他点了点头,轻轻一应:“好。”
这个「好」字,正正好落在二人之间的空气中,再一点一点化开。
余音刚散,二人才像后知后觉那般,目光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下来。
此刻他们才发现,陆惊澜那只受伤的右手,还孤零零地摊在半空。
萧璟清了清嗓子,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才轻轻将他的手朝着自己拉近了些。
那层草草裹着的纱布终于被她取了下来,掌心的血迹早已干涸暗沉,但隐约可见碎片割伤泛起的红肿,她忍不住心疼道:“怎么比先前更严重了?”
陆惊澜心虚地低下头,含糊道,“许是方才臣没包扎好。”
萧璟叹了口气,捻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在温水里润过,才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他手心的血渍,边擦还边抱怨道:“笨死了。”
他倒也不辩驳,乖乖地摊着手,任她摆弄。
清理过后,萧璟又在那堆瓶瓶罐罐中挑三拣四,选出一个看起来是最好的,才用指尖蘸了少许,她看着他手心破损的伤口,犹豫了片刻才动手。
不像他先前自己上药那般胡乱地抹开,她用指尖在他掌心不停地轻点,将止血促愈的金疮药,一点一点轻拍在伤口边缘,再一点一点晕开,融进伤处。
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几乎不会给他带来分毫痛楚。
唯一的缺点,便是太慢。
萧璟略带歉意地望向他,小声道:“我没上过药,会慢一点。”
陆惊澜抿了抿唇,把微微上扬的嘴角又压了回来,语气淡淡的:“不慢,一点都不慢。”
可那双明眸中,映出她专注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笑意也越来越深,快要漫溢而出。
慢一点。
再慢一点。
指尖依旧在掌心一下一下轻点着,萧璟犹豫了许久,忽然开口:“陆惊澜,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惊澜眼底荡漾的笑意蓦地停滞了,他顿了顿,目光望着她不断轻碰着他的指尖,声音很轻:“哪里……不一样了?”
萧璟抬眸,迟疑了片刻才道,“很多地方。”
她稍稍加重了些力道,指尖在他手心一顿,“这里,比以前更粗糙。”
又点了点他方才搂在她腰间的左臂,声音比先前大了些,脸也更红了些,“这里,比以前更结实。”
“还有这里,”还不等他开口,她又抬起指尖,在他眼角轻轻一戳,那片温柔的眼底倏然间染上几分怔然,“这里经常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话音落下,萧璟却没有抽回手指,依然轻轻地贴在那儿,心跳声又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回答。
陆惊澜彻底懵住了,灵魂像是随着耳边的声音一起抽离,再逐渐远去、淡去,他的天地间只剩她指尖挨着他的那一点温度。
他慌忙扯了扯嘴角,垂下眼,“人…人总是会变的。”
他偷偷瞄着她的脸,似有一抹转瞬即逝的失落闪过,但随即又绽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明媚,灿烂,像朵娇艳的花儿,在他心上一簇一簇地开。
“是,人总是会变的。”萧璟笑着说,“而且,你变得更好了。”
陆惊澜这才抬头望向她,嘴里还呆呆地念着,“更好了……”
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嗯,更好了。”
粗糙的掌心也好,结实的手臂也罢,都是边关的风霜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
至于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长大的代价吧。
可方才望见他垂眸闪躲时,她的心却没来由地被刺了一下,那刺痛感格外明显,她甚至一时没掩住面上的失落。
那根刺在她心上轻轻地划,划来划去,划出一个逐渐清晰的念头。
她其实,开始有点想读懂他眼底藏着的那些东西。
可是,他总是藏得那么好。
二人再没开口。
萧璟用纱布在陆惊澜的手上缠了又缠,最后还绑了个丑丑的结,他一时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二人之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气氛亦松快了不少。
她眉梢微挑,瞪了他一眼,却没像平日里那样,丢过去一句诸如「你笑什么」之类的嗔怪。
“这些天别碰水。”
她这声温温柔柔的叮嘱落下,陆惊澜反而有些呆愣,好像没听懂她方才说了什么,他望了又望自己快被缠成「包子」的右手,再抬头时,脸上依然一片怔忡。
萧璟嘴角漾开一抹浅笑,也不解释,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他的嘴角高高扬起,紧接而来的是一声藏不住雀跃的「好」。
陆惊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急忙将右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逐渐炽烈的跳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稳稳地抵达他的掌心。
那里,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