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日，江南水患案的卷宗便送到了公主府上。

萧璟细细打量了一番书案上那几摞堆得高高的案卷，卷宗的封皮异常干净，明明是五年前的旧案，可纸页边缘竟连一点卷边都没有，若非光阴在这些纸张上烙下了褪不去的暗黄色，她甚至要疑心这是大理寺「新鲜出炉」的作品。

她叹了口气，便对着那摞厚厚的账簿潜心研究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手边渐渐堆起一小沓纸页，上面满是她勾画计算的痕迹。

脖子感觉有些酸胀，她向后微微仰头，嘴里还念叨着那几个关键的数目，手中捏着的那支朱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自己的下巴。

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甜香。

扭头一看，陆惊澜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蹭到了她身边，手中还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笑着举起一块递到她唇边：“殿下，歇歇吧，小厨房新做的玉露团子，可甜了，尝一口吧。”

那团子就在她嘴边，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垂眸咽了咽，刚想自己伸手去接，可才一搁下笔，便瞥见虎口处不小心蹭上了一小团墨渍，才想起自己方才又是翻账簿，又是拨算盘的，手上早不知沾了多少污渍。

那只想抬起的手，只好又悄悄放下了。

她微微靠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团子，生怕碰到他的手指，可一抬眸便对上他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藏不住的喜悦。

他一个人又在傻乐什么？

陆惊澜俯身撑在她身侧，目光快速扫了扫案上摊着的几本账簿，又转向她，语气轻松地问道：“殿下看了一整天了，可看出什么名堂？”

萧璟将那口小团子细细咽下，才道：“账目明晰，人证物证齐全，当真是铁证如山。”

见他眼中满是好奇，她便用指尖点着几个数目，向他讲解起来，“你看，这是户部拨银的记录，三年间合计支出河工银四十万两。”

她又拿过另一本，一页页翻过，“这是修缮水利的工程簿，购置建材，雇佣工匠，拢共花费不过二十万两白银，中间生生差出二十万两的亏空来！”

她重重叹了口气，最后举起一沓泛黄的簿册，边缘磨损得厉害，上头大大的铜钱标志，正出自江南有名的富兴号钱庄。

“你再看这些兑银记录，都有沈岳钟的私印和亲笔署名，他在这一二年间，陆续向钱庄兑了数十张面额不等的银票，少至百两，上至万两，零零总总加起来，约莫便是二十万两。”

“嚯！二十万两？”陆惊澜听到这个数目，眼睛都瞪大了些，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臣还记得去年朝廷给漠北军拨了十万两军饷，那运饷银的车队浩浩荡荡的，都得有半里地了。”

他又给自己塞了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歪着脑袋含糊道，“沈岳钟贪这么多银子，往哪搁啊？”

话音刚落，隔着门扉传来两声轻叩，沈如意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根绷了许久的弦。

“殿下，可否让民女看看那账簿？”

萧璟望了陆惊澜一眼，便开口喊道：“沈姐姐，进来吧。”

可还不等沈如意推开门，他忽然伸出手，指节又轻又快地蹭了蹭她的唇角，语气亦是云淡风轻：“刚沾了点糖霜。”

萧璟蓦然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耳尖气得发红。

可恶，原来他方才在笑这个。

沈如意快步走了过来，接过簿册，指尖一一拂过那些久远的记录，最后停在父亲的名字旁，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手止不住地颤抖。

萧璟忍不住小声问道：“姐姐可看出什么端倪？这印是否是旁人伪造？”

沈如意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这印是真的。”

她停顿了片刻，又艰难挤出几个字，“这笔迹，也是父亲的。”

这答案实在有些出乎萧璟的意料，她一时沉默无言，心中难免犯起嘀咕来。

沈如意察觉到她的疑虑，抬起泪眼，可目光却异常清亮坚定，“殿下，我信这印，信这笔迹，可我从不信父亲会贪。”

“父亲出身寒微，最知民生疾苦，他一心都扑在修堤治水上，殿下，您见过哪个贪官逢年过节仍在堤上巡查，又有哪个贪官，会将每一张工程草图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却偏偏记不住自己女儿的生辰？”

“殿下，你相信这样一个人会为了银子去牺牲自己内心坚守的东西吗？”

她的话轻却有力，一字一句敲在萧璟心上，她上前一步，拉住沈如意不断颤抖的手，柔声安抚道：“沈姐姐，你莫着急，我相信「眼见为实」，但我更相信，有些人心是不能为外力所改的。”

沈如意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眼含泪光。

陆惊澜沉吟片刻，开口道：“若这些银子真是沈大人换走的，那银子呢？那么多银子去了何处？”

萧璟微微扬起下颌，示意他拿起手边那卷笔录，叹了口气解释道：“都填进了无底洞，赌坊。”

那卷笔录上，白纸黑字地记录着一笔又一笔令人触目惊心的赌债，皆出自一人之手。

沈岳钟的幼弟，沈岳鸣。

*

几日后，江宁的线索还杳无音信，柳家的寿宴已如期而至。

才刚起身，萧璟便是满心的烦闷，那股郁气一路从脾胃攀了上来，在她那张容颜姣好的面庞上弥漫开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几丝倦色，再换上那身胭脂色的缠枝莲纹宫装，浑然一枝不知从哪儿受了风催雨打的牡丹，还有些蔫蔫的。

陆惊澜倒是兴致勃勃，捧着好几套颜色各异的锦袍，选了又选，比了又比，最后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她：“殿下，臣穿哪一身好看些？”

萧璟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快速扫了扫，指着其中一套凝夜紫的道：“这身吧，你平日甚少穿这样的颜色。”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萧璟便听得陆惊澜从屏风后阔步走出，伴着整理衣襟的窸窣声，他扬声道：“殿下看看可好？”

她闻言侧首，面上那层郁气却在望见他的那一瞬，倏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