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柳明晏盯着那封孤零零地躺在小案上的柬帖,又觑着萧璟毫无要开口的意思,只好努力撑着笑容,重复了一遍最后那句话,只不过这次咬牙切齿地添了几个字。
“万望殿下……和驸马赏光。”
萧璟这才慢悠悠地在主位落座,道:“既是老夫人大寿,本宫和驸马会准时赴宴的。”
柳明晏立即行了个谢礼,才挣扎着开口:“只是,臣还有一事要求殿下。”
“何事?”
柳明晏屏了口气,继续道:“臣的祖母向来喜好雅音,琵琶尤甚。岁逢她老人家六十大寿,臣本想着寿宴当天安排教坊司奏几首琵琶曲子,为她老人家祝寿,亦聊表臣之微薄孝心。”
“可谁知,今日刚从礼部领了批文,便听说整个琵琶乐班都被殿下请来府上替驸马贺寿了。还请殿下看在臣一片孝心的份上,暂且将乐班借臣一用,寿宴一毕,臣立马将人送回,绝不耽误驸马十六岁的生辰宴。”
他将「十六岁」这几个字刻意咬得重些,意味再明显不过。
萧璟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身侧的陆惊澜,他显然也听懂了柳明晏话里话外的意思,目光专注地停在她侧颜上,嘴角紧绷,整个人像是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若她再不开口,这支箭大约便要离弦而去了。
虽然她挺想看看的,但眼下,不需要。
“柳公子的孝心令人动容。”萧璟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论起来,本宫还应唤老夫人一声表姑祖母呢,她老人家想在寿辰听几首琵琶曲子,本宫岂有不允之理?”
一听这话,柳明晏一脸的凝重倏然间舒展开来。
正当他要谢恩时,萧璟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为表本宫的「孝心」,寿辰当日,本宫亲自替老夫人奏曲贺寿,柳公子觉得如何?”
柳明晏才舒展一瞬的笑彻底凝固了,他慌忙跪地,磕磕绊绊道:“臣…臣岂敢劳动殿下。”
萧璟压下嘴角,冷声道:“怎么?柳公子是瞧不上本宫的「孝心」?还是觉得本宫的技艺不如教坊司的乐伎?”
“臣万万不敢!”柳明晏急得满头大汗,只能重重叩首谢恩,“殿下赏赐,是柳家之幸,臣感激涕零,祖母…祖母也定感无上荣光。”
等到柳明晏千恩万谢地退下后,萧璟的神色陡然沉重起来,她重重叹气,轻声道:“陆惊澜,你猜对了,大哥真的不打算放过沈如意。”
自从昨日得知沈如意与大哥的过往,她便一直悬心不已,故而今早他提起琵琶时,她不仅允了他这个心愿,还和他打了个赌。
赌大哥的反应,赌他知道她将人从教坊司要走后的反应。
陆惊澜面上并无甚反应,道:“来要人的是柳家,倒……不一定是晋王殿下的意思。”
“呵!”萧璟忽然溢出一声讥讽,睨笑道,“你是生怕我看不出大哥和柳家在暗地勾结是吗?”
“臣不敢。”他语气恭敬起来,可声音却冷若冰霜,“臣只是不想冤枉了晋王殿下。”
萧璟闭上眼,没再接话。
冤枉?
满京城里,谁敢这般驳她颜面,要人要到她的公主府来?
柳明晏背后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这个赌约,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甚至宁愿来要人的是大哥,这样她起码还可以骗一骗自己,大哥只是冷酷无情,没有和柳家沆瀣一气,更没有参与前番诬陷一事。
可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都在柳明晏开口说出「喜好雅音,琵琶尤甚」时,碾成粉末,化为乌有。
再度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暂且被她压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人安顿在何处,我要见她。”
陆惊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迟疑道:“在南院的「澄心斋」,她很安全,其实,殿下不必着急见她。”
萧璟摇摇头,坚定道:“不,我一定要查清楚,为何大哥要对她赶尽杀绝。”
*
柳明晏磕磕绊绊地将一切回禀完毕,他偷摸瞄着萧启的脸色,竟意外地平静,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柳明晏。”
不知沉默了多久,萧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柳明晏连忙应道:“臣在。”
萧启缓缓站起身,夕阳透过窗棂,将他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颇为认真地将柳明晏上下打量了几番,才继续道:“柳文渊聪明一世,是怎么生出你这个草包的?”
柳明晏呼吸一滞,结巴道:“殿下,臣…臣尽力了,臣实在没想到长公主殿下会……”
“你尽力了?”萧启冷冷打断,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是,你尽力了,尽力把本王和璟妹之间搞得一塌糊涂!”
萧启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厉声斥道,“本王只是要你悄无声息地把那个女人解决了,你大张旗鼓地去教坊司便罢了,为何还要闹到公主府去?”
柳明晏吓得连连摇头,急声道:“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借祖母寿宴的名义,将人带来交差而已,并无离间天家兄妹之意啊。”
他又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臣离开时,长公主面上并无甚不悦,殿下莫要忧虑。”
萧启已经无力再同他解释了,他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滚,滚回去修撰典籍。”
听着柳明晏仓皇退去的步伐,萧启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并非不想除了这个蠢货,只不过他此刻有更忧心的事。
照柳明晏方才所言,小五把人从教坊司要走,是为那个小子庆生,那个对他满眼恨意的小子。
今日发生的一切,兵权、教坊司,都在他的算计中。
他放下手,眼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恢复往日的深沉如水。
璟妹,我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人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