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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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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萧璟一面打断他,一面借着裙摆遮掩,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陆惊澜的脚尖,脸上依然带着纯良的笑,“四哥,我们今日来,是有正事。”

陆惊澜面色不改,只将身子稍稍收了半寸,离她更近了些。

萧煜的目光淡淡扫过,嘴角上扬:“进来吧,正好我新配了一剂药茶,清心解燥最好。”

茶香袅袅而升,萧璟将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隔着氤氲的雾气,四哥一向温和的脸竟沉了几分。

“背后之人手段下作,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地去太医院调查,只怕前脚走进太医院的门,后脚京城的流言就把陆府吞了,不得已才来叨扰四哥。”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四哥颇晓医理,平日又常出入太医院,可有什么头绪?”

萧煜放下茶盏,瓷底碰出清脆的一响,眼中一贯的温润覆上一层薄冰:“五妹,昨日负责诊治的太医是赵元仁?”他摇了摇头,不解道,“他医术高明,素怀仁义,何至于此?”

一听这话,萧烁一把揪住陆惊澜的衣领:“好小子,你到底说没说实话?”

“三哥,你松手!”她连忙去掰萧烁的手,“惊澜身上还有伤。”

陆惊澜被勒得一咳嗽,却低笑道:“三殿下,臣若真有隐疾,此刻该倒地不起了。”

萧煜扶额叹息,无奈道:“三哥,赵元仁是好人,但不代表他昨日诊脉时也是好人。”

“好人,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萧烁手上的力道总算松了几分,陆惊澜趁势挣脱,理了理衣襟,直起身子:“据臣所知,军中医案从不入太医院存档,赵元仁久居京城,昨日却连「伤及腰椎三寸」的细节都说出来了,只怕背后有军中势力。”

“未必是军中。”萧煜摇摇头,“按制,将领伤情无论大小,在诊治后均由军医详记,呈报兵部职方司密存。”

“职方司,”萧璟小声念叨着,“新任郎中是不是柳尚书家的大公子,柳明晏?”

“不错。”萧煜点点头,欣慰一笑:“小璟,你何时关心起朝中的人事变动来了?”

“我……”她垂下头,又飞快瞥了一眼陆惊澜,“是两月前,他以「贺履新之喜」为名,在府中设雅集,给我递过拜帖,邀我前去品茶赏画。”

陆惊澜原本搭在膝上的手,闻言顿时紧攥成拳,面上还挂着温润笑意,语气已经冷得像冰:“柳公子……真是好雅兴啊。”

她连忙摆手:“我没去!他的画匠气十足,喜浮华,好奢靡。那幅《西山松月图》,连松针尖上都点满了金粉,真是俗气至极,我不喜欢。”

“殿下连他的画作风格都如此熟悉?细枝末节也记得这样清楚?”

萧璟一怔,急得舌头打结:“我、我是听三哥说的!”

“我?”萧烁眼睛瞪得像铜铃,用手指着自己,嘴巴微张:“又是我?”

他气得拍案而起,誓死不接这口黑锅:“萧璟!你讲不讲道理,我像是赏画的文雅人吗?你找替罪羊也稍微动动脑子,你还不如说是老四。”

“不巧,我也不爱赏画,喝茶倒是可以。”

说着,萧煜淡定地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不过我确实见过那幅画,那日柳老夫人携画入宫,小璟你只看了一眼,便说「俗气」丢开了。”

“正是呢,”萧璟连连点头,又拽了拽陆惊澜的袖子,“我真的不喜欢他的画。”

他没有扯回袖子,反而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腕,痒痒的,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手上却攥得更紧了。

他抬眼看她,声音压低了些:“那人呢?”

“人?什么人?”萧璟眼神乱飘,“哦柳明晏啊,他、他就那样吧。”

陆惊澜微微一笑:“那样,是哪样?”

她垂着眼,脑中念头飞转,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柳明晏,”短暂的沉默后,萧烁摸着下巴回忆道,“那小子来头可不小。”

“祖父是永昌侯,祖母是安宁郡主,论起来还是父皇的表姑母。他爹如今管着户部,几个叔父都身居高位,典型的河东柳氏嫡系,金堆玉砌的世家公子。”

“就连这个兵部职方司的位置,换作旁人,可能一辈子都爬不上去,于他不过是个过渡而已。”

萧璟不禁松了口气,幸好有三哥在,京城的世家名录,他能倒背如流。

萧煜继续接道:“柳家的权柄人脉,多在文官体系,而职方司掌边防舆图、将领档案,历来是兵部要职。柳家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恐怕不仅仅是历练过渡,更是起了在军中布局的心思。”

“呵。”陆惊澜面上的笑意陡然淡了,他立马望向萧璟,目光蔫巴巴的,“若臣因旧伤被殿下厌弃悔婚,军中威信亦难免有损,届时柳家安插在军中的人,便可顺手接替。”

他的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声音更沉:“还有臣的驸马之位,怕是也打算一并接手,想得美!”

萧煜放下茶盏,嘴角噙笑:“惊澜,你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臣向来直击要害。”

萧璟的脸腾地一红,但还是抿着唇,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这不是私怨,是政治博弈。”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脑中便浮现出大哥对朝堂时局侃侃而谈的样子,她学着分析道:“柳家想阻止的,不是我和惊澜的婚事,而是……”

她正斟酌着用词,眼前陆惊澜那张阴沉的脸不知怎地裂开一小道缝,缝里漾开一层浅浅的涟漪。

他轻轻地眨了下眼,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应当是听进去了她的话,示意她继续。

心里浮上一层淡淡的欢喜,她继续道:“柳家想破坏的,是军功新贵和皇室联姻的契机,更是斩断寒门将士在军中的上升之路。”

“这叫,”正琢磨着,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对了!这叫「世家垄断」。”

“啊,原来如此!”萧烁跟上思路,气得咬牙,“合着他们要搞的,不是惊澜你的腰,是你的兵权啊!想要兵权就真刀真枪地去战场上拼,捡现成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想通这一层,萧璟反而不慌了,她轻笑一声,松开一直攥着的陆惊澜的袖子,坐直身子:“好啊,既然柳家想玩「釜底抽薪」,”

“那咱们,便告诉他们什么叫「引火烧身」。”

话音刚落,茶室里,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声落,三人的目光齐唰唰投向萧璟:“你想怎么烧?”

她气势骤减,声音弱下来,“我、我还没想好呢。”

三哥立刻捂脸偷笑:“果然,我就知道!”

四哥别过脸,极力忍笑,“无妨,至少方向对了。”

只有陆惊澜依然带着笑意看她,眼底像盛着一池春水:“殿下,臣倒是有个主意,既然要烧,不妨从火源开始,咱们手里不是有那几个太医吗?”

“对啊!”她被他的话重新鼓舞,合掌一拍,“咱们就查查那几个太医,到底是如何与柳家勾连的。”

萧煜撇了撇茶沫,淡淡问道,“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大哥?”

萧璟那点儿刚雀跃而起的小心思,顷刻间撞上了心里那堵名为「大哥」的南墙,撞得粉碎。

她习惯了在大哥的庇护下无忧无虑,习惯了依赖他、信任他,甚至就在方才,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还带着大哥的影子。

可自从那个噩梦后,她再看向大哥时,眼前总像蒙着一层影影绰绰的纱,让她忍不住时时叩问:

她真的了解大哥吗?

茶室内,静得诡异。

挑起话头的四哥,自然是与茶盏沉默相对,等着答案。

一向咋唬的三哥,也难得地闭了嘴,视线久久停在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上,槐荫已浓,偶闻蝉声。

和疏落的蝉声交错而起的,是身旁陆惊澜的呼吸声,深一下、浅一下。

那日在陆府,大哥道出「误了终身」四字时,他也是这般克制地从喉间逸出几声气音。

这场沉默里,他们四人,像是心照不宣,又更像是各怀心思。

“先瞒着大哥。”

最终还是萧璟选择打破僵局,迎上三人聚拢而来的目光,“此事本就宜暗不宜明,更何况我们尚无证据,所有不过揣测。”

“揣测若无真凭实据,只会变成刺向自身的刀。”

「刀」字出口的瞬间,眼前一晃而过的却是那柄横在颈间的利刃,那般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冷得她一颤。

比寒意更强烈的,是困惑。

她至今不解,照她的心性,刀锋合该永远朝外,究竟为何,会选择刀刃向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虚幻赶出脑海:“栽赃未成,柳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事不宜迟,我们即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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