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从陆凛公寓脱身时,新曜城的夜晚刚刚拉开帷幕。
或者说,天枢域的夜晚从未真正降临。
浮空岛悬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脚下的云层翻涌如海,将地面的锈烬区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这里没有黑夜,只有人造穹顶模拟出的“暗光模式”——冷蓝色的辉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座浮空城笼罩在一种永恒的黎明前的幽蓝中。
全息广告在建筑外立面层层叠叠地闪烁。
“创生科技——为您定制完美的灵魂伴侣。”一道妖娆的女性虚影在百米高的全息屏上扭动腰肢,仿生皮肤的纹理细腻到足以以假乱真。
下一秒,画面切换。
“星核重工,能源即权力。”黑色的LOGO轰然炸开,一道低沉男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宣判某种真理。
再下一秒。
“灵境科技,意识无界。”无数光点汇聚成漩涡,将前两道广告吞没,漩涡中心浮现一行字:“您确定,您的记忆属于自己吗?”
三巨头的广告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战争,每一帧都在争夺路人的眼球与潜意识。
街道上,公民们穿着裁剪利落的机能服,三三两两走过。他们的义体改造低调而精致——袖口下隐约可见的仿生皮肤纹路、耳后若隐若现的数据接口、眼睑处一闪而过的全息投影光晕。这里的改造不为生存,为的是更极致的便利与感官体验。
有人牵着仿生宠物走过,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机械豹,每一步都踩出幽蓝色的光晕。
有人站在街边的自动售货机前,指尖轻触,一瓶价值锈烬区拾荒者三年收入的营养液滑入手中。
沈清越走在其中,像一滴落入油锅的水。
她的衣着不对。
原主今晚是以“林雾”的身份混进来的,穿的是夹缝带最常见的黑色机能风衣,布料耐磨、口袋够多、方便跑路,是底层手艺人最实用的选择。在这群穿着定制款赛博时装的精英中间,她简直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乌鸦。
有人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沈清越面不改色。
【宿主,他们看您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我知道。”
【您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他们是对的。”她淡淡地想,“在天枢域的规则里,我确实连垃圾都不如。”
【......宿主您的心态也太稳了。】
“不稳早就死透了。”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巷道。
这里是天枢域的边缘地带,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通往星落区的夹缝带入口。
巷道两侧是高耸的建筑外墙,全息广告在这里稀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墙面上游移。地面是冷硬的金属网格,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沈清越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哒。
哒。
哒。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急着回家的夜归人。
【宿主。】
“嗯?”
【您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太安静了?】
沈清越没回答。
她的感知系统已经捕捉到了异常——
两道呼吸声。
两道心跳声。
两道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就在前方拐角处。
【有人!两个!】
“看到了。”
话音刚落,拐角处晃出两个人影。
沈清越停下脚步。
两个年轻人。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一个染着赛博朋克标志性的荧光绿短发,发梢在暗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另一个剃着板寸,左脸颊嵌着一排廉价的LED灯条,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闪一闪——那种星落区地下作坊出品的劣质改造,花不了几个钱,图的就是个“酷”。
荧光绿短发的少年左臂是一截裸露的机械臂,不是完整的义体改造,只是用废品站的零件拼凑出来的“外骨骼”——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包裹着他的小臂,几根电线裸露在外,接头处缠着黑色胶布。
板寸少年腰间挂着一把改装过的电击棒,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后面的数据接口——那种老旧的型号,早就被天枢域淘汰了,但在底层依然有人用,用来接入公共网络的免费区域,看几眼全息广告,或者玩两把卡到爆的低配游戏。
两人原本正靠着墙,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什么。
看到沈清越的瞬间,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荧光绿短发的少年用手肘怼了怼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板寸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劣质营养液腐蚀的牙齿——那是锈烬区长大的孩子标配,买不起好的营养液,只能喝最便宜的那种,时间长了,牙就坏了。
两人从墙上直起身,晃晃悠悠地朝沈清越走过来。
“哟,姐姐。”荧光绿短发的少年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底层特有的痞气,但不至于让人反感,“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
板寸少年跟在他身后,脖子后面的数据接口闪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在连接什么——也许是在录视频,想拍下来发到地下论坛上炫耀。
【宿主,他们要干嘛?劫财?】
沈清越没说话。
荧光绿短发的少年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这张脸,放在锈烬区,确实太扎眼了。
但他没露出那种猥琐的表情,只是吹了声口哨:“卧槽,姐,你这脸是哪个工作室做的?也太顶了吧?”
板寸少年凑过来:“不会是创生科技的货吧?我听说他们家的定制款,起步价够咱们活三辈子。”
“想多了你。”荧光绿短发白了他一眼,“创生科技的定制款能穿成这样?姐这衣服一看就是夹缝带淘的,顶天五十个信用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把沈清越当回事。
【宿主......他们好像......只是想搭讪?】
沈清越依然没说话。
荧光绿短发的少年终于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道上混的”的表情。
“姐,是这样的。”他指了指沈清越,“我们哥俩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姐借点钱花花。”
板寸少年配合地晃了晃腰间的电击棒,但动作敷衍得很,像是在完成某种流程。
“放心,不多借,就够我们吃两天营养液就行。”荧光绿短发补充道,“姐要是没钱......那啥,把衣服当了也行,我看你这风衣料子不错。”
【......】
【宿主,他们是不是有点......太业余了?】
沈清越看着面前这两个半大孩子。
荧光绿短发的机械外骨骼一看就是自己拼的,关节处的焊接歪歪扭扭,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报废。
板寸少年脖子后面的数据接口是老古董,早就被官方网络屏蔽了,最多能连上几个地下论坛,看些没营养的东西。
十七八岁。
这两个,大概只是边缘地带游荡的小混混,靠偶尔打劫落单的路人混口饭吃。
连打劫都打得不专业。
沈清越忽然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