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辞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那些光点。
看着那些光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的血痕上,落在他膝盖跪出的淤青上,落在他永远挺直的脊背上——
那些血痕,开始变淡。
那些淤青,开始消退。
那脊背——
第一次,微微弯了一点。
不是垮掉。
是——
松下来了。
谢星辞抬起头,看着沈清越。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可那血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凌灼——”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可那哑里,有了一点点温度。
“这些——”
“是什么?”
沈清越看着他。
“是你自己。”
她说。
“那些规则,不是你父母给你建的。”
“是他们害怕,然后把害怕传给了你。”
“你接过来,自己一砖一瓦,建了这座迷宫。”
“然后在里面住了二十年。”
谢星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成光点的碎片,看着那些正在向自己飘来的光点。
然后他忽然问:
“那我为什么要建?”
沈清越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谢星辞回过头。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小小的,五六岁。
穿着训练室的灰色制服,脸上还带着泪痕。
小谢星辞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
“你——”
谢星辞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谢星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奶音:
“我怕。”
“我怕他们不要我。”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他们会走。”
“我怕——”
他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怕我哭,他们会更害怕。”
“他们已经很害怕了。”
“我不想让他们更害怕。”
谢星辞蹲下来,与那个小小的自己平视。
他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谢星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小小的手,按在他胸口。
按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累吗?”
他问。
谢星辞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累。”
“很累。”
小谢星辞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
“那你歇一会儿吧。”
他说。
“我帮你守着。”
谢星辞的眼眶,忽然红了。
红的很厉害。
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手,把那个小小的自己,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小小的身体,很轻,很软,带着六岁孩子才有的温度。
在他怀里,小声说:
“没关系。”
“你可以哭的。”
谢星辞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轻地抖,然后越抖越厉害。
最后——
他把脸埋在那个小小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二十年。
第一次。
真正地,哭出声来。
那些没有脸的人,在那一刻,全部碎了。
不是被外力打碎。
是他们自己碎的。
因为他们的声音,再也传不进来了。
因为那个跪了二十年的人,站起来了。
那些墙开始摇晃。
那些刻满规则的墙壁,一堵接一堵,开始出现裂痕。
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最后——
轰然倒塌。
不是往外面倒。
是往里面塌。
塌成无数碎片,塌成无数灰尘,塌成无数——
种子。
那些种子落在地上,落在那片血流过的地方,落在那些光点飘过的空气里。
然后,它们开始发芽。
不是树。
不是花。
是——
光。
无数细小的光芽,从地上冒出来,从空气里长出来,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钻出来。
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密,越长越亮。
直到照亮了整片空间。
那些墙倒了之后,外面露出来的,不是新的墙。
是——
天空。
真实的天空。
有云,有风,有太阳。
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他身上,落在那片正在生长的光之原野上。
谢星辞松开那个小小的自己,站起来。
小小的他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阳光。
然后他笑了。
那是谢星辞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自己这样笑。
不是克制的笑。
不是礼貌的笑。
是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小小的他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
他说。
“外面有太阳。”
谢星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阳光里,站着一个人。
沈清越。
她站在那片光的尽头,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暖意。
谢星辞向她走去。
走过那些正在生长的光芽,走过那些碎成种子的碎片,走过那条血流成的小溪——
小溪里的血,已经变成了清水。
清澈的,流动的,倒映着天空的清水。
他走到她面前。
距离一步。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谢星辞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凌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