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树木高大粗壮,枝叶繁茂。月光被厚重的树冠撕碎,三三两两地洒在腐烂的落叶上。
鳞泷音叶追踪着恶鬼一路狂奔,闯进了这片树林。刚踏入林子不久,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便向她袭来,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身体深处传来阵阵剧痛。
音叶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重心从直立变为四足着地,视野骤然降低,连不远处的灌木丛都显得高大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鹿。
日轮刀哐当落地,队服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哈?”
看到音叶这副模样,被她追踪的男鬼露出轻蔑的笑声。他不再躲藏,慢悠悠地从树林深处走出来,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就连柱也逃不掉?看来我的血鬼术还挺管用的。”
眼前的一幕令他心情大好,放松了警惕——
就是现在。
音叶猛地向侧方跃去。鹿的身体远比人类轻盈,她翻滚一圈躲过鬼的攻势,迅速叼起落在地上的日轮刀。
刀柄还残留着她人类形态时的余温。音叶借着奔跑的姿势调整刀的位置,让刀身贴着小鹿修长的脖颈,锋利的刀刃朝外。
恶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怎么会……?”
音叶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向森林深处奔去。四条腿在杂草与落叶间飞快交替,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眼前的风景不断倒退。
身后传来鬼的怒吼,紧接着是追逐的脚步声。
这只脑子不太灵光的鬼,大概不允许猎物从自己嘴下逃脱,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
越往森林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树冠密不透风,月光被彻底挡在外面。风吹过时,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音叶故意放慢脚步,让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恶鬼咆哮着扑过来——
兔起鹘落间,音叶矮身一钻,从鬼的腋下掠过。她用力摆头,口中的日轮刀精准地划过鬼的脖颈。
刀刃切开皮肉、筋腱、骨骼,没有一丝迟疑。
鬼的身体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随即分崩离析,最后化作灰烬消散在黑暗中。
“唔……”音叶把刀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周围恢复了寂静。鹿的感官让她敏锐地察觉到森林中空气的变化:那股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气味渐渐散去。
鬼已经消灭了,血鬼术应该也没用了吧?
音叶这样想着,可低头一看,身体依旧没有变回来。她集中精神,想象自己人形的模样。几分钟过去,身体纹丝不动。
音叶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能感受到之前变形时身体深处那股剧烈的痛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一道呦呦的鹿鸣声却不受控制地从嗓子里冒出来。
……算了,还是先回蝶屋再说吧。
梅花鹿低头叼起日轮刀的刀柄,开启了艰难的归程。
用四条腿走路远比想象中困难。刚才面对恶鬼时,生死攸关之际还有肾上腺素撑着。
如今鹿的重心比人靠前,前后腿的协调又是一大难题。走了没几步,后蹄就绊住了前蹄,整只鹿向前一扑,脸朝下栽进落叶堆里。刀从嘴里飞出,落进几步外的杂草丛中。
她趴在落叶里,鼻尖满是泥土的气息。霖柱大人内心涌起一股想把鬼从地狱里拉出来再砍一遍的冲动。
可现实中,她只能踉跄着爬起来,抖掉皮毛上的碎叶,重新叼起日轮刀往前走。
没走几十步,梅花鹿又被树根绊了一下,在草地上滚了半圈,四条腿朝天蹬了好几下才翻过来。
音叶吐掉嘴里的刀,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梅花鹿终于走出了那片森林。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在天际染出一抹亮色。
远处传来小溪潺潺的流水声。音叶循着水声走走停停,来到溪水边。
低下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水面上的倒影。
那是一只浅棕色的小梅花鹿,毛色柔软,背上散落着几排淡白色的斑点。翠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耳朵尖尖地竖着,正微微抖动,捕捉周围的声响。
懵懂、可爱、无辜。
——前提是,如果它本来就是一只鹿的话。
音叶盯着水面,沉默了许久。
……这是谁?
水中的小鹿也眨了眨眼。
她认命地低下头,喝了几口水,又叼起刀,继续赶路。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嘴角在颠簸中被刀柄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