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怀满满这样对吴君懿说,“只是你心里憋着事儿,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虽看你每日和崛公子出门去玩,倒也是开开心心的,回来又显得心事重重,我便想是不是还是与独孤少侠有关?有什么话,说出来才好受些。”
“我说了。”吴君懿的声音闷闷的,“只是说了之后,反而更难过了。”
“你与独孤少侠说什么了?那他呢?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故意要瞒我,只是不想我受伤。”吴君懿道,“我不是不领他的情,我也知道他对我好。可是满满姐,你知道吗,我这次去了一趟江湖,我才觉着都不一样。我原本以为玄机阁又有什么了不起,顶破天也不过寻常江湖门派。可是风哥哥告诉我不是这样的,高门大派背后自有盘根错节……我从前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行走江湖的侠客,和我一样,和百花宫的姐妹们一样。可他不是。”
他抬起头望向怀满满:“我没有怪他。我只是……我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怀满满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整个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小懿,你长大了。”
吴君懿愣住。
“你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的。”怀满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温柔而平淡,“以前你只管跳舞只管美,天塌下来也有我和宫主顶着。可你现在会想这些了,会替别人想,也会替自己想。这是好事。”
“可是想了之后就不开心了。”
“长大本来就是不开心的。”怀满满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呢。独孤少侠也好,崛公子也罢,你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上,我们姐妹都听你的。”
吴君懿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
送别崛长风的这日傍晚,吴君懿本在桃林里发呆,忽地听回报:“少宫主,独孤少侠求见。”
吴君懿想了想:“好,那我去见。”
踏出百花宫门,吴君懿便看见独孤冲在熟悉的位置站着等他。还是平日里那身劲装打扮,只是脸上少了些往日的爽朗,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小懿,”独孤冲开口的声音有几分干涩,“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吴君懿说,“至少现在没有了。”
独孤冲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些如释重负的意味。他在攥了攥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抬起头来:“小懿,我这次来,是想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吴君懿静静看着他。
“你的身世,想来不用我再多说,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瞒着你,是我想岔,是我不好。”独孤冲慢慢道,“只是,我也是这些日子才从师兄的言语当中恍然大悟,是我笨拙。”
“郁知因?”
独孤冲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天命之事,师兄也从不在我面前明说。其实师兄从来不会把天命直接说出口。我也是直到最近才悟到他之前几次点拨我的意思,所以立刻马不停蹄赶来提醒你。我本想直接告诉你,可到了争花镇,看到你,我又舍不得了。”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吴君懿的身影,满是涩意:“小懿,你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你性情天真烂漫。你说连争花镇都没出过,只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百花宫。我看见你,便想起你当时的说话表情。我便想,你不需要知道江湖有多险恶,不需要知道你的身世有多复杂,你只管跳舞只管开心,天塌下来,有吴宫主护着你,有怀师姐护着你,有……我也能护着你。”
“那后来呢?”吴君懿轻声问。
“后来我发现,已经护不住了。”独孤冲低下头,“你去玄机阁那一次,我和师兄吵了一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故作玄虚地为难你。我最近才意识到,师兄让你见小师妹、让小师妹和你说那些话,或许是想让你知道一些真相的。我懂得太慢,又难以说出口。”
郁知因当时藏了这样的心思吗?吴君懿垂下眼:“不论如何,可我已经知道了。”
“是,你已经知道了。”独孤冲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瞒你,不是有心要骗你,只是想着能晚一天是一天。这话说出来也许你会觉得可笑——我没什么大本事,武功不如师兄,眼力不如师兄,嘴皮子也不如师兄。我就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能替你挡着点,让你晚些知道,少些难过。可现在想想,是我自以为是了。”
吴君懿看着独孤冲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卷曲的额发在暮色里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独孤冲说的都是真的。这么挚友胜似亲人,独孤冲是什么样的人,吴君懿再清楚不过。他真心实意把自己当弟弟妹妹,所以才会在知道自己身世后马不停蹄赶来,所以才会在见到崛长风后那样小心提防。
他的隐瞒,确实不是为了欺瞒,而是为了守护。
但是……
吴君懿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想说“我原谅你”,想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知道了。”最后吴君懿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