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自己怎么不打回去?”
崛长风一言,将仍处惊愕的吴君懿的魂儿拽了回来。
现在听到那人叫得哀切,估计酒是彻底醒了。随身的侍从惨叫一声扑了过去,想要把自家老爷从墙上取下来,那便先要将筷子拔出来。可这筷子插得够高,垫着脚去摸着已经很是不易,遑论这物事轻轻稍晃一晃便惹得自家老爷杀猪一样惨叫,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和主子一起骂骂咧咧地叫店家找医生来。
崛长风揽着吴君懿坐回座位上,继续慢慢吃桂花糕。
“风哥哥……这、这不要紧吗?”
让这混账闭了嘴受了教训固然是好,但是——但是他说自己是个做官的呀!这老板又认得崛长风,万一之后……那崛长风和铁画门岂不都是永无宁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崛长风道,“他想要对你动手动脚,只废了一只手,已经是便宜了。”
他帮吴君懿又理了理头发,捏了捏吴君懿的手帮他回神,轻声问道:“小懿惯常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我原以为你会自己以牙还牙,亲自惩治了他。”
吴君懿耳朵里还听得见周围一阵的兵荒马乱,面前却看着崛长风安之若素。心里头稍定了定,便将之前与独孤冲一起时被纨绔哥儿戏耍的事情一并说了,最后道:“江姐姐当时帮我们收了场,要不可能还要麻烦呢。”
崛长风轻笑一声:“玄机阁也有这样懂道理的弟子?我见郁知因素来更是横行霸道,怎么他平日里想不起来‘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
“郁知因行事轻率……”
崛长风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些碎银放在桌面上:“此处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再说。”
这次又没有江珺潇能用惑人箫音收场,吴君懿总觉着还有些担心,上了马车之后还是忍不住时而掀开窗帘看看后头有没有什么麻烦角色追上来。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这动作虽轻微,却逃不过崛长风的耳朵。
“小懿还在担心?”
吴君懿放下帘子,疑惑问道:“风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铁画门虽只不过是江湖门派,在朝中有话可说,岂能与寻常游侠等同?”
“原是这样!”吴君懿拍着胸脯笑道,“是我忘了,我就说,我们这也是替天行道。有风哥哥支撑,才能不教这样欺男霸女之徒为非作歹!”
这样想着,一半舒心,又有一半的气愤。行走江湖,本就应当是这样恣意潇洒。毕竟明明做的是惩凶除恶的好事,怎地一直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的?
只是可惜,到底身处江湖,却还要借势庙堂。若不是像铁画门这样的背景,又应当怎么办呢?
似是察觉他心中所想,崛长风又道:“能如此行径,又何止铁画门?”
吴君懿的思绪蓦地被打断:“风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小懿是去过玄机阁的了。小懿觉得,玄机阁如何?”
吴君懿歪着身子靠着软垫,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
玄机阁……地方大、偏,人也多,练武呢看上去也更气派一点。虽然阁主姬妙姽神龙见首不见尾,代管门内事务的郁知因瞧着也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物,但上上下下却总是有条不紊井井有条的,远不像百花宫一样松散。
“玄机阁门人遍布天下,万事万物尽在掌握。如此人力——”崛长风轻笑一声,“如此人力,如此目的,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高居庙堂的那位难道当真丁点不知?”
“风哥哥的意思是……”
“旁的不说,只说这许多人,若是姬阁主能够一声令下闹起来,何止京城惊惧?上头既无动静,便是尽在掌握之中了。”崛长风慢慢解释下去,“玄机阁这样为朝廷做事,郁知因出世之后更是靠所谓手眼通天的本事简在上心,权势也不容小觑。不说地方微末小官,只是动个没官身的秀才,独孤冲也是玄机阁内门弟子,哪里会怕?”
“冲哥哥……玄机阁……是这样吗?”
吴君懿听得恍恍惚惚的。按照崛长风的意思,玄机阁身在江湖,忠属庙堂。郁知因那窥天荡地的本事闻名天下,世间谁最想知晓天下大事,想窥察生前身后……
独孤冲身在玄机阁内门,不可能不晓得门派秘辛,却依然在自己面对刁难时退避三舍么?冲哥哥会是这样的人么?
吴君懿摸着胸口的手抓紧了衣领,又不禁问:“那、可是江姐姐她——”
“玄机阁不出善男,清音坊当然也没有什么信女。”崛长风又是一笑,“小懿你与江珺潇一见如故,那般依赖,倒是稀奇得很。江湖中人见到时怕是也有些震惊吧——小懿未去过清音坊吧?”
吴君懿摇了摇头,又想起崛长风现在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连忙又说:“还没去过,之前只是路上偶遇过那一次。”
“所以你还不晓得,清音坊所在之处,当地百姓未必识得县太爷,只认清音坊的仙女娘娘。”崛长风冷笑一声,“等你若是还能再去清音坊见着她,提前知会一声,兴许还能见着她坐在县太爷的桌案前喊一声‘传证人上前’呢!”
没有听见吴君懿的声音,崛长风语调一转,又柔声哄道:“小懿初涉江湖,还不晓得这些高门大派背后盘根错节,怕并不比所谓高门大户后的阴私更少。”
“……我在百花宫中,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
风哥哥说的这些,仔细一想,从前那些微妙便忽地开悟。
独孤冲对江湖之事无有不言的,但对自家事情却有些讳莫如深,说起来也有些遮遮掩掩。玄机阁的秘密,如果当真是为皇帝老儿做事,那么便的确如他所说,“需要知道的事情,自然有人告知来”。
这样继续向后想一想,郁知因行走天下,遍历各个门派上门讨教;玄机阁的人也像或明或暗无处不在……难不成也有帮着朝廷监视江湖人士的意思?
吴君懿思索着,心渐渐沉下,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脑海里满满姐的身影声音恍恍惚惚地出现,层层叠叠地一幅幅翻书一样掠过。满满姐常把“江湖险恶”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吴君懿以为自己也算是听进耳朵记到心里。可谁曾想这“江湖险恶”竟不止所谓山匪恶霸,也不止难测人心,甚至跳脱了所谓“江湖”二字,完完整整囿于天下棋局。
百花宫素来偏安一隅,却还是在棋盘之中么?唯一值得幸运之处在于,目前看来,百花宫即便在棋盘之上,也是一处闲棋,倒暂时不必卷入正中的血雨腥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