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崛长风当时的表情与声音,就这样一次便记了下来。
“入秋时节,蝉鸣也许久未闻了。”崛长风顺着望过去,随口吟道:“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吴君懿听他吟诵这样的诗句,倒是也想跟着念上两句。只是努力想了想肚子里的文墨,大抵也只能回忆起什么“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或者“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云云,与此情此景实在相去甚远。
崛长风察觉他忽如其来的沉默,问道:“怎地突然不说话了?”
吴君懿闷闷答道:“人家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话用在风哥哥身上最合适不过了。我只会跳舞,也就只是浮于表面的光彩,算不得什么真漂亮了。”
“怎会如此作想!世上吟风弄月者多,试舞一曲天下无者少。”崛长风应当是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伤怀小性给逗笑,“小懿是天下第一美人,放眼天下到底哪个有不服的?更何况,小懿舞技卓绝,可谓登峰造极,远胜过在下这般附庸风雅、拾人牙慧了。”
吴君懿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开心,却还是道:“若我学会了诗,岂不是能多说些风哥哥爱的话了?譬如你方才念那句,我便只知道你是看眼前景,可眼前景未必是心中景。我还是想知道风哥哥心中是何种景色。”
“这有何难,我说给你听便是了。”崛长风道,“不过‘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诗中所述,无外乎此。”
吴君懿听得明白,当他吐出那个“秋”字的调尾,似藏还露地隐去一声轻叹,如叶落泥中几不可查。这些日子这样的轻叹听得多了,吴君懿便明白,崛长风大抵还是想起铁笔翁了。
叶落秋便重,人去情更浓。
“小懿。”
吴君懿连忙回应:“风哥哥,怎么啦?”
“你回去百花宫后,可否再常来铁画门做客?”崛长风的声音轻渺,一如秋日长风,“此言或许有几分无礼,是我私心。师父不在了,偌大个铁画门,小懿也不在时,便无甚意趣。”
吴君懿双手不由得抚在胸口,护持着心头将坠未坠的钝痛。
若不是心里实在记挂着娘与姐妹们,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叫崛长风掉头回铁画门去,答应自己会再待上一些时日。
可这毕竟是不切实际的愿想,这时候也不能说出口。吴君懿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听得崛长风道:“我也知道小懿舍不得家中母亲姐妹,方才所述实在冒昧了。”
“不冒昧不冒昧!”
吴君懿听见崛长风轻笑一声:“在下有意在争花镇置一间屋舍,不知道这会不会叨扰了小懿。”
“不叨扰不叨扰!”
吴君懿的调抬得更高,脸上泛着欢喜的红晕。两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索性一把掀开右手边的帘幕,探着身吹风。从这里看过去,还能瞧见崛长风一摆青色衣角。
“我还记得,争花镇有一汪清溪。小懿觉得,若我绕溪水造一回廊,作画其中如何?”崛长风的声音在风中也这样轻快,“小懿每年清水楼献舞,我便为小懿作画。年年岁岁,长此以往,便成画廊。”
吴君懿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风哥哥,你说这些是真的吗?”
“承此一诺,必不相负。”
吴君懿终于实在按捺不住,笑声一连串地从喉咙里鼓出来。
他朗声问:“风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吴君懿清了清嗓子,掐好了音,捡着《天仙子》的韵开了腔:
“十岁手如芽子笋,固爱弄妆偷傅粉。金蕉并为舞时空,红脸嫩。轻衣褪,春重日浓花觉困——”
“斜雁轧弦随步趁,小凤累珠光绕鬓。密教持履恐仙飞,催拍紧。惊鸿奔,风袂飘飘无定准——”
一曲罢了,吴君懿刚要饮口水润润,忽然听得崛长风忽地低声吟唱起来《南歌子》的曲调:
“绀绾双蟠髻,云欹小偃巾。轻盈红脸小腰身。叠鼓忽催花拍、斗精神——”
“空阔轻红歇,风和约柳春。蓬山才调最清新。胜似缠头千锦、共藏珍——”
吴君懿从下半阙开始便情不自禁地跟着崛长风一起高声唱起来,歌声中仍难掩他的笑意。他直直地扬起双臂,长袖在风中红浪翻涌,秀美双手挽作展翅欲飞的春燕,随着吟唱上下翻动。
车轮仍辘辘向前,连带着这双燕儿并合双飞,低低地飞在窗边这尺寸间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