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别的,她也听不到的。”独孤冲解释得也莫名其妙,又抬高了一点音量,几乎是用吼的状态,“求医!”
一片寂静的屋内终于传出几乎微不可查的响动,接着便是屋内主人的声音:“进。”
吴君懿听得一愣。
这声音与自己想象当中的大不相同。来之前,他也大概猜想过神医大概会是怎样的,脑内浮现的总是一个须发尽白的清瘦老头模样。一开始和伊凤鸣就着究竟是“干巴老头”还是“圆溜老头”辩论了很久,最后伊凤鸣倒是灵光一闪,又提了一个不同的想法,说是医者善于养生养颜,鹤发童颜也说不定。
但不论怎么说,总应当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才对。
但听着声音,怎么好像——
“进吧。”
独孤冲先行一步帮吴君懿推开门。明明还是上午,但屋内的灯光几乎可以用昏暗二字来形容。比起受阻的视力,最先猛烈冲击过来的是几乎让人作呕的药汤味。
吴君懿下意识地立刻用袖子掩住脸,希望尽量遮蔽哪怕一点也好的难闻气味。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屋中主人的样子。
刚才果然没有听错。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草药柜前,转过脸来看向门口的客人。一个小姑娘,脸看上去也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但与江珺潇不同的是,她的头发还没有束起来,应当是真的还未及笄。仔细一看,她的灰袍实在太过于宽大,遮住了她脚下踩着的板凳。所以她的身形要比一眼看过去的更加娇小。
“谁?”
她的声音和在门外听到的一样。仿佛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孩一般,念字有种不熟练的生涩感。
但此时并不是多想的时候,吴君懿恭谨地施了一礼:“见过神医,我是百花宫吴君懿,此行是来——”
“不用说这么多。”独孤冲直接抬手将吴君懿拦住扶起来,语气有些无奈,“她听不到。”
在吴君懿讶异的目光中,独孤冲上前一些,声音放慢又提高:“他,求医。”
那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仿佛理解这句话也需要认真思索一般。半晌才抬手伸向吴君懿:“脉。”
“卖什么?是说诊金?只要神医开价,我们百花宫必定尽力而为。”
“不是——”
小女孩另一只手直截了当又毫不客气地捂住正要开口解释的独孤冲的嘴,固执地向吴君懿伸出手:“脉。”
吴君懿不明所以,只好试探性地上前两步。心底的疑问掩盖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时,忽然感到腕间一凉,不可抑制地惊呼出声。被扣住腕脉的举动让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反击,抬起的手却被独孤冲一把按下。
“男脉女相?先天不足。”女孩的声音慢慢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小病,不治。”
她说话的工夫,吴君懿反应过来原来使自己被误会成了求医的病人,僵硬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也能分出神近距离观察这女孩。
方才只远远一观,近距离仔细看,才发现她有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睛,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般显得空洞无神。她明明看着自己的脸,却全无其他人那样或惊艳或欣赏的神情,仿佛只是在看一摊了无生机的皮肉。
这个念头萌生出来的时候,屋内的药味仿佛一下浓烈起来,吴君懿又开始忍不住地犯恶心。
独孤冲终于轻轻拨开女孩的手:“病人,不是他。”
“谁?”
“他母亲。”独孤冲仍是说得慢慢的,仿佛配合女孩说话的风格一样,将句子拆得支离破碎,“来不了,请你去。”
“病?”
“偶尔发疯,神志不清,要杀人。”
“哦。”女孩终于收回了两只手,轻轻摩挲自己的嘴唇,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继续说。”
独孤冲这才轻轻对吴君懿道:“现在你详细说说吧,尽量说得慢一些,越慢越好。”
虽然心头还有抹不去的疑问,但吴君懿还是依言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慢慢描述起吴醉的情况,尽量做到事无巨细。
女孩的表情并没有随着吴君懿的讲述而发生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吴君懿几乎要怀疑她是否有真的在听自己讲话,但当他收了话音时,女孩却是一下抬起头来:“神志失调。”
这个答案倒也不意外,就算吴君懿没有学过医术,也知道吴醉是神志不清的毛病啊!吴君懿继续问:“可有药物医治?”
看女孩摇了摇头,吴君懿的心不可控地沉了下去,却又听到:“药物,不根治。”
“不吃药?”吴君懿愣了愣,“不吃药,要怎么治病呀?”
“病人,心伤郁结。”女孩的表情漠然,“愿遂,病遂。”
“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却没直接回答,那双漠然到近乎冷酷的眼眸凝视着吴君懿:“你,懿娘?”
显然是又被吴君懿雌雄莫辨的外表迷惑了。吴君懿点头回应:“是,我娘叫我‘小懿’也叫我‘懿娘’,因为我平日都——”
女孩却不在乎这样的解释,只打断,慢慢道:“病人要‘杀了他’,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