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晚上,乌云蔽月,淮扬一带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高邮湖野鸭荡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十六艘宝船静静蛰伏在湾汊处。甲板上,几名披着蓑衣的私军正抱着弓弩打盹。
距离此处十里外的高邮卫水闸处。
上百名黑甲漕军在徐恭的亲自督阵下,绞盘转动,发出一阵“嘎吱”声。巨大的千斤闸轰然落下,彻底截断了上游来水。
东堤减水涵洞齐开,下游八道暗渠也被同时挖开,野鸭荡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无声息下降。
就在距离宝船不足百步的水面下。
陆斩嘴里衔着一根中空的芦苇管,只露出半个头顶。在他身后,一百二十名身穿水靠,嘴咬分水峨眉刺的漕军精锐,如同幽灵般滑过湖水。避开宝船的警戒线,悄无声息摸向了外围上百条逃生快舟。
水下,微弱的“嚓嚓”钻木声被风雨声完美掩盖。一个个铜钱大小的孔洞被凿出,随后又被迅速填上一坨暗褐色的水溶胶。
半个时辰后,陆斩在水下打了个收工的手势。
一百二十名水鬼犹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潜入深水,顺着芦苇荡暗流撤退。整个过程,宝船上的哨兵除了听见几声水鸟的扑腾,再无任何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雨渐停。江淮破晓,总是伴随着浓重的白雾。
卯时,天光乍破。
“砰!”
一艘宝船的甲板上,正在换防的水匪脚下一滑,猛然跌倒。
“直娘贼,这破天下了半宿雨,甲板怎的跟抹了油似的!他娘的晦气!”
他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对——脚下的甲板,倾斜了。
他下意识地探出半个身子,往船舷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一阵尖叫划破了清晨死寂:
“水!水没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十六艘宝船上的几百私军全部惊醒。
众水匪提着刀枪弓弩冲出舱室,趴在船舷上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夜还有两三丈深的野鸭荡,卫所落闸断水,加上下游暗渠泄洪,水位在一夜之间暴降了近一丈。十六艘宝船的船腹已露出,有的地方还沾上黏稠的淤泥。
别说扬帆起航,就算是上百人去推,也难以挪动分毫!
“怎么回事?上游断流了?”统领急了,
“快!去查!”
他脑子飞速转着,眼睛不停扫视周围的芦苇荡,这水……绝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要吞这批大船……
“快!把浸了火油的枯柴搬出来。”
“可是老大,底下的淤泥全翻上来了,连带着枯柴都泡了水,根本点不着啊!”
“娘的!”统领急红了眼,船动不了,火放不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然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呜——!”
沉闷苍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芦苇荡外的湖口处冲天而起,瞬间撕碎了漫天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