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躬下腰背,手指扣住不远处的桌案,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她脑海之中,回想起东临界中悬星宗内,那条狭窄的小路上初见时,少年抢先动手的利落,对盲眼少女奇异的亲切感,那张无与伦比的相似面容,七品宝物不屑一顾的态度,灵石丰沛宇灵宠奇异,和对修为高的修士全无敬畏——
林语期笑得够了,面容冷了下来:“此女名为容灵灵,苍穹界中人人敬畏,被尊称为‘苍穹圣女’。”
她语调冰寒,似结了霜雪。
“她天生结丹,如今修为已臻结丹期大圆满,与他的大徒弟……阿姐,就是你当初带回来,让我们见过的那个林天佑,听闻关系极其密切。”
林芳时攥紧桌案边缘,喃喃说道:“天佑……”
林语期话带讽意,却不知是对容寻,还是当年缘见一面,再也不识的男孩。
“林天佑……如今已是苍穹界一人之下,万万修士之上,鼎鼎大名的化神真一期修士,甚至杀过两个大乘期,做了苍穹界第一大宗,无相宗的宗主。”
林芳时终于闭目。
心中那个一直缺了口的圆,今日终于补全了最后一片。
“……当归。”
我家中,有个人迟迟不归……
父亲便给我起了小名,唤作当归。
林语期声音发沉,倏忽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向天道发誓,一字一句,不曾说谎。”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沉了下去。
山影模糊融于暮色,只留下起伏轮廓,沉坠在幽蓝深处。
墨色氤氲,透出一弯月牙。
一身黑衣的男人立在青石巷内,听着透过一扇门板,林语期难抑愤怒的声调,一动不动,只仰着脸望向那一角月牙。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愈发深黑,那弯月牙又升高了,孤零零挂在天上,照着院中小路,亦照着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门边,又继续朝内拖去,仿佛要拖到心爱之人的脚边。
“……便算此事是真。”
屋内的人,终于开口。
容寻霍然睁开双眼,回首去望。
“这世上之人,大多薄情。”
他听到林芳时向来温柔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昔,此刻却温柔的不见一丝棱角,亦听不出半分情绪。
“千年已过,或许一个死人,确实比不上活生生的执念。”
门外的人倏忽攥紧手指,指尖刺入掌心深处,却不曾感觉到分毫疼痛。
……泥人之体,肌肤血肉,尽是幻术。
哪怕此身鲜血流尽,挖出心肝,也不能看出黑红,亦不过化为灰烬。
他抬手扶住额头,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阿姐,你说这话……是要原谅他吗?”
一墙之隔,林语期缓缓睁大双眼,种种复杂情绪流过,最终凝固在怒意上,望着这张与自己完全不同,唯有一双杏眼温柔无波,平静得犹如寒冬冰面的脸,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不是我阿姐……阿姐怎会原谅一个负心人!”
林芳时目光寸寸挪动,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话似浸满叹息,沉沉欲落。
“朝朝,我死了。”
她道。
“我已死了一千年了。”
“一个活人,要如何惦记一个死人一千年?”
林芳时唇角勾起,那双波澜不惊的杏目,却落下一滴泪。
“倘若真有这样的人,想必已经疯了吧。”
林语期张了张嘴,疾步走到她面前,双手颤抖着去握她的手。
“阿姐……”
“死了,便是万事皆空,死而复生,不过是痴心妄想。”
林芳时朝后退了一步,温柔却又不失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一千年了,便是真的另寻他人,不过是我与他缘尽,何须我来原谅呢?”
林语期:“可……”
“朝朝,我之想,一如当年,从未改过。”
林芳时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贴在木门上,方才彻底停下脚步。
她靠近门扉,却压低声音,不知是想门外的人听,还是不想让人听到。
“千年之前,取下仙骨之前,师父曾问我……”
今日你与他情深,决心作此决定,倘若有那一日,情叛情绝,可会后悔?
“这是我的选择。”
林芳时说道。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