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坐在窗边，背影纤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有几缕散发落在肩上。

她穿着千年之前，在天衡宗内常见的素白弟子服，袖口紧束，手里捧着一卷没有名字的旧书，却很久没有翻页。

林芳时站在门槛之外，定定凝望她的背影。

窗边的人也没有动。

一室寂静。

然后，那背影微微侧过脸。

露出一个侧脸，一缕从鬓边垂落的发丝。

与一只露在袖口外，纤细的，腕内半朵莲花胎记的手。

林芳时目光扫过室内摆设，见桌案上摆着几卷剑谱，茶盏里尚有几口残茶，墙角的剑架悬着一柄素剑，剑穗是褪色的金。

唯一鲜亮的，是窗台上那株青莲。

养在一只朴拙的白瓷钵里，莲叶亭亭，已有三片新叶。

林芳时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那株莲上。

窗边的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你是谁？”

林芳时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缓步走进屋内，一步步走到窗边，走到那人面前。

越过千年时光，越过雷光血色，越过幽深晦暗，看不清尽头的长街小巷。

终于在这间并不明亮的斗室中，与这张跟自己足有八九分相似，乍眼望去，仿佛是一模一样的面容重逢。

像是千年之前，在通往天衡宗内属于她们的洞府，那条长满青苔的青石板的长路上，她蹲下来为一个闹了脾气，满脸委屈的女孩抹去眼角泪珠。

林芳时抬起手，指尖触到女人温热脸颊时，有轻微的发颤，终究无法完全抑制。

“许久不见。”

她含着笑，亦含着泪。

“……朝朝。”

窗边的人幽暗的双眸，在那个瞬间急速震颤，瞳孔瞬间缩紧成一点，泛起了淡而烈的金光。

日光愈发明亮，将室内照得逐渐通透。

那株青莲在日光中静静舒展叶子，似乎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青金色的光。

几丈之远的门外，秋画扇背靠着外巷的墙，突地仰起头来，望向逐渐亮起来的天穹。

巷口种着的大树叶隙间，透出一点碎金似的光芒，将他的脸照得混沌不明。

“我带她来……你或许会开心吧……”

他站了许久，垂手垂眼，开口无声。

“……母亲。”

旁边的容灵灵似乎察觉到什么，悄悄侧过头，小心翼翼的端详着他的神情。

她怀中的泥人不知何时，早已盘腿坐下，紧闭双眸，眉心一点神识消失不见。

“……阿姐？”

屋门敞开，位于隔音结界内一站一坐的两人，凝滞了几次呼吸后，窗边的人豁然起身，反手紧紧扣住另一人的手。

因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林语期几乎是在瞬间，察觉到了面前人的神魂波动，即便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也难以湮灭那刻入骨髓的熟悉——

“阿姐……是你……当真是你！”

林芳时望着她眼底迸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慌张，忍不住伸出手，对着妹妹伸出手臂，下一刻就被人紧紧抱住。

“你……你终于活了？”

林芳时感受到怀中人颤抖的身体与音调，便拍了拍她的肩头权做安抚，耳畔接连响起她不自觉的喃喃自语：“好……太好了……”

“你回来就好……你终于回来了……”

林芳时与她重聚，虽也心情振奋，但见她容貌一如往常，身上修为波动也无甚异样，想到来之前白真的消息，和门外等着的秋画扇，正要开口去问，怀中人却突然一僵，从她怀中钻出头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有些慌张的朝她打量起来。

“你……你如今彻底没事了吗？这身体……这身体为何不是你的？你夺舍了？”

“他呢？他人在哪？乌龟王八蛋……”

林语期捏着她的肩膀，却仿佛害怕真的捏痛她，手上留着力，甚至反向为她输入灵力，要为她梳理身上经脉，察觉到这具躯体羸弱，元婴修为也未曾回复，神情登时扭曲，眼底浮起凌厉与恨意。

“他知道你宁肯丧命，也不会轻易夺舍他人，居然敢这样对你——叫他来见我！”

林芳时见她如此反应，微微蹙了下眉。

“你在说谁？”

林语期神情蓦地一滞，略微睁大了双眼：“……你不是被容寻救回的？”

林芳时见她如此反应，心头一沉。

她尚且没有再度开口，就见林语期面色一暗又一亮，眼神中蕴起几分疯色，蓦地将她一把朝外推去。

“那你快走！他会发现你……你快走！”

“现在就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别让他发现你在中央大陆！”

她急切催促道。

“他会把你抓走的！你会永远不得自由……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