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时没有回答，却垂下眼，摸了摸她的鬓发。

三人最终停步在小巷尽头，一处紧紧关阖的木门前。

林芳时从下自上定定望了许久，直到望见墙头攀援的杜鹃花，以及内中茂密探出的树影，方喃喃道：“……此处，并未有太多变化。”

话音未落，她面前未曾上锁的木门，“吱呀”一声霍然敞开。

门开，内中是一间青砖铺地，竹屋环合的小院，西边摆着石桌石凳，更西则是一棵大树，将树下的人遮蔽在影子里。

一人端坐树下，面前一块棋盘，一盏清茶。

他倏然抬眼，声调如常：“芳时，许久未见了。”

容灵灵好奇的探出半个脑袋，却在此刻日光下落，月色初生的瞬间，仿若看到了另外一轮明月。

那是个身着白衣的男人，乍眼一望去，竟看不出具体年纪。

长发柔顺落在颊边，银白如浸过月华的流水，眉眼细长，肌肤冰白，瞳孔是清透的银灰色，抬眼与人对视的瞬间，眼底似有光影摇曳。

“千年已过，本以为有生之年……你我再不会有相见之缘。”

林芳时站在门前，凝视他许久后，方才拱手：“……见过义兄。”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畔白依缘平静眼神，犹如水面落石，乍然泛起波纹——

他难抑惊愕的望向林芳时，却见那张秀丽面容，即便此刻面对渡劫期修士，依然平静如初。

“此处……是当初兰依生下孩子后，暂时修养的小院。”

林芳时仍旧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进门，目光却环视过院内种种，停在树下桌前的男人身上。

“义兄既然在此，兰依身在何处？”

“你向来聪慧。”

树下的人，波澜不动：“方才知晓依缘之后，应当已经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

“兰依……”

林芳时乍然闭目，泪光却先一步划下，自眼角滴落入土。

“那一面，当真是最后一面……”

一声叹息，无人回应，唯有回响。

林芳时勉力平复心神，突地抬手将泥人从肩上摘下，捧到身后的容灵灵面前。

“阿默，我与义兄有些话要谈，劳你暂且忍耐一二。”

她见泥人慢慢颔首，起身还想为她拭泪，眼底不自觉腾起热意，这次却没凑近，反倒将他放在容灵灵伸开的手心。

“当归。”

容灵灵心惊胆战的捧着泥人，方才看热闹的心已灰飞烟灭，说话都有些飘忽：“……师父……”

林芳时垂目，声音虽轻，语调却极笃定：“你与依缘去主街走走，待我与义兄说完话，便出来寻你们。”

白依缘闻言，抬头看向院中的人：“父亲……”

树下的人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茶，亦不再看面前的棋。

他起身亦看向白依缘，眸光有一瞬空茫，似乎正透过面前的人，看向另一个早已失去许久的人，语调却愈发和缓，犹如即将飘散的风。

“去罢。有些事你终归会知晓，不必急于一时。”

白依缘沉默片刻，低身应道：“……是。”

林芳时目送容灵灵步伐缓慢，神情犹疑中饱含担忧，捧着泥人一步一回头，彻底走出了自己的视野。

她蓦然回身，抬步迈进院内，朝着树下白衣人走去，直到与他隔着石桌对视，方问。

“义兄当年曾对我言，兰依之事，是你之事，是也不是？”

白真：“是。”

她又道：“当年，兰依身怀六甲，又遭追杀，你却不知所踪，是也不是？”

白真：“是。”

林芳时眸光复杂，语调半是感慨，半是叹息。

“多年不见，义兄已是寸真界主了。”

话音落下，院内陡然陷入一片突兀静默。

白真置于桌上的指尖，微微弹动，又落下。

林芳时就像完全没有看到，面容几乎犹如死水，不起分毫波澜：“兰依身死道消之因，还请义兄告知。”

白真语调淡淡：“芳时，你怀疑我？”

“义兄，平心而论。”

林芳时直直看向他，即便此刻以元婴修为，直面渡劫期的大能，神情亦没有分毫动摇，一字一顿反问道。

“你如今是八级陆界的界主，大名鼎鼎渡劫远游期修士，本该成为你道侣的兰依，却已然身死销声匿迹，我不该怀疑一分，不能怪你一分吗？”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微风拂过，将头顶的枝叶刮落，飘下之时，挡住了棋盘之上，交缠的黑白棋子。

“不错。”

白真在那双明亮如昔，似能窥破长夜的杏眸注视中，终究落下长长叹息。

“兰依之死，确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