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枝忙道:“……是。”
即将踏出门槛的前一瞬间,林芳时倏忽停步,再度望向梳妆台上的铜镜。
“等等。”
俏枝不知何故,不敢违抗,停在门口,忐忑不安看她。
林芳时望着铜镜之中,那道身影,忽然拱手俯身,行了一礼。
“林姑娘,承你恩德,谢你暂赠这具肉身。”
她声音很轻,却极笃定:“三日之内,我会查明一切,复你清名,为你报仇。”
“我尚有牵挂在身,需尽快离开此界。”
她与镜中,那双与自己原身唯一有几分相似的杏眼,对视。
“但我允诺于你,不管之后是魂魄消散,抑或重获新生,我都会寻到可靠之人,将你肉身好好安葬。”
“你且放心。”
话罢,她回身迈出门外,迎着阳光,微微抬起脸来。
薄纱般的日光落于她脸颊,为她扬起几分浅浅红晕。
当年身死道消于天劫之中,存留下记忆最为深刻的,只剩铺天盖地的刺目雷光,与漆黑不见五指天日的穹顶。
已有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太阳。
这缕天魂昏沉如此之久,此刻得以窥见天光,也算不枉重归世上了。
她很快收敛心思,眸光沉下,示意俏枝领路。
“走罢。”
两刻之前,八级陆界,苍穹界。
在林芳时张开双眼的同一瞬,被层叠黑金符咒布满的陆界内,偏北一处半山环抱长河的禁地内,正中央开满各色鲜花的山谷之中。
着一身漆黑长袍,袖口尽染血符,弯腰自河畔摘下一朵青莲的男人蓦然抬头,曛色双瞳望向遥遥界外,东临界所在的方向。
“……惜惜?”
他倏忽起身,玄色衣摆滚浪般坠落水中,于日光下透出未完全褪去的金色雷光,苍白得不大正常的面颊上,陡然腾起一丝异样的红。同时身形一闪,消失河畔,出现在山谷内唯一一处小院内。
他怀中抱着含苞欲放的青莲,脚步急切,似是迫不及待的推开门,冲到屋内唯一一张散发寒意,通体由万年冰玉雕成的床边。
床榻之上,平躺身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琼鼻樱唇,神态安然,鬓发如云,发上斜插几根绯红珠钗,一双杏眼微微阖着,像是下一刻便会睁开,再度露出温柔笑容。
男人伸出苍白指尖,略带急切想要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下一刻又见指尖沾了花上的水,便猝然收回,在衣摆上蹭了又蹭,将水珠彻底消却,方去抓她温软的手指。
“……我采了花,是你喜欢的。”
他垂头挑了一会,从怀里抱着的花束内,选出一朵掌心大小,半开的青莲,随手削去枝干,小心翼翼别在女子发间。
在他动作的瞬间,苍穹界边缘禁制处一道乌光闪过,停顿几息后冲过屏障,在半空拉出一道残影,飞速降落在山谷花丛外围,着玄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右耳坠着一枚碧色柳叶,垂下一点绿影,身影爆闪几次,终停在小院门口,单膝跪地。
“见过师父,师母。”
屋内的人头也不回,只留恋望着冰玉上的女子,语调却在一瞬失却温度。
“何事?”
年轻男子骨相锋锐,轮廓极深,眉眼却长得温柔,语调肃然:“回禀师父,师妹失踪,应在她谎称闭关前,是我疏忽,请师父责罚。”
一枚黑白相间的玉牌从门缝中抛出,恍若无物的飘在年轻男人面前。
“去寻,带来此界,禁足。”
年轻男子神态恭敬双手接过,知晓这是师父给自己找师妹的法宝,正要起身,又听屋内毫无感情的冰冷音调。
“今日闭关,封锁山谷。”
言下之意,没有出关之前,就算天塌也再进不来了。
年轻男子神情微变,隐含一丝忧虑,张口欲言,半晌却抿紧唇角,攥紧那枚玉牌,飞速消失在院门前。
离开山谷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黑色禁制,叠着血光符文,其中甚至夹杂金色的天劫雷光,于瞬间覆盖整个五彩斑斓的山谷,将内中一切掩盖而下,什么都不得见了。
小院内,屋宇中,男人垂下面容跪坐在冰玉床畔,额头抵在女人浅青的衣摆上,怀中尚紧紧抱着那束青莲,漆黑长发滑落,掩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找到你了。”
他喃喃道。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