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刚起步那会儿,左玉和胡日塔吃了很多苦。打架争路,是常有的事。
胡日塔从宝鸡带过来自己的一套队|伍,这帮蒙古大汉走在旧货市场大街上,属实是城市一景。那时候,抢货需要自己人,押车更需要自己人,好在有个左玉,他能说好几种外语,连说带比划,能把那些外来毛子忽悠地连连点头。左玉还是个有心眼儿的,兴起来的新法子,签了合同还不行,还要先收款。宁愿少收一半,也要收。为此,胡日塔没少跟他争吵。但任凭胡日塔叫嚷地再大声,他就轻飘飘一句话:“听我的”。
旁人没见识过左玉的心黑手狠,胡日塔和手底下一众弟兄是见识过的。
那把弯|刀,胡日塔还留着,就放在汽车座椅底下。想起那晚左玉在月光下狰狞、冰冷的表情,胡日塔就不由得佩服他。
“哎,我说”,胡日塔对左玉讲话总是有些胆怯,开个头都紧张兮兮的,但见到左玉向自己的方向装过头来,做出认真听着的表情,胡日塔又来了精神,“咱们来这里那么些年了,是一个景点都没有逛过啊”。
“是啊”,左玉点点头,敷衍地应付着胡日塔,今晚的胡日塔没话找话地有些明显,但左玉不想打断他,他是好意,左玉很珍惜这一点好意。
晏清却默不作声,刚才那么憨勇,现在却沉默起来。
她在黑暗中沉默着,眼睛睁大,可看到的只有黑暗。
“真的明天就去吗?”左玉弯腰凑过来小声地问她。
“嗯?嗯!”晏清现在脑子很乱,想不出能用什么方式挽留住执意寻|死的左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办法。
晏清有个毛病,越着急,脑子里越想想唱歌。小时候,一到考试,拿到考卷的那一刻,歌词就在脑子里响起来了。反反复复地就那一首歌,能在脑子里唱了又唱,循环到收卷铃声想起。
这会儿,晏清的脑子里,一直在响着那句:“其实不必说什么,才能离开我,起码那些经过属于我……”左玉说的话,她是一点没听进去。
但胡日塔听见了,也听进去了。他在黑暗中扔过来烟盒,又将打火机扔过来,“你决定就好,反正我……”迟疑了很久,他才说,“我不变”。
“嗯”,左玉吐出一圈烟雾,仰头看看星空,算是对胡日塔的回应。
算下来,在这样南方的小城,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可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不是在水泥房子里,就是在铁皮汽车里,并没有多少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山顶上吹吹风,看看星星。
高松拿这块地的时候,这里还是荒郊野外,公路不通,连电线杆子都没有几根。想建房子竟然要先修路。那些成熟的地产老板都不感兴趣,唯独高松,兴冲冲地去找左玉畅想宏伟蓝图,找左玉拿主意。
彼时左玉正深陷一桩跨国案子自顾不暇,随口敷衍道:“你别盖来盖去,盖成鸡笼子了。”
“什么意思?”高松放下巴拉了一半的饭盒。那是左玉的午饭,高松进来的时候,左玉正在吃。站起来给高松倒杯水的功夫,他端起来就扒。左玉笑笑,坐下来,看自己的文件。
“还能什么意思,少盖点房子,多留点景色”,左玉随口回答。
“那我还能挣回本钱来吗?我可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啊”,高松没搞明白,但隐隐约约觉得左玉说的有道理,便停止了诉苦,换了个话题,“喂,给我点钱,我现在连给工友发根烟都没钱了”。
“你以为我就有钱啊?”左玉将手里的文件夹撂下,转身去找西装,“卡里不多,都拿去吧”。
“你自己不留点?”高松也不客气,卡拿过来往口袋里一插,“咱小妹最近怎么样?”
“还行”,左玉将水杯递给他。
“还行就行,咱现在没钱,等咱有钱了,风风光光送小妹出嫁”,高松咚咚咚喝水,抹了把嘴,脚不沾地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