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此时正缓缓转过头。
目光刚好与卢卡斯对上。
刚才发生的过于深入人心,病友自然是不会忘了卢卡斯这张脸的。
两人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病友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先是微微一顿,下意识朝医生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想提出更换病房的请求,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收回视线,走进房间,将随身的东西放到一旁,这才在卢卡斯床边不远处站定,语气克制而礼貌:“你好,我想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应该会在这个房间里相处。”
卢卡斯还有些恍惚,像是反应慢了半拍才听清。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虚浮:“啊……是啊。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在大厅那边……可能是做了个噩梦,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我平常不是这样的,你不用害怕。”
病友听完,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没事,我能理解。最近我也遇到过一些比较离谱的事情,所以大概能明白那种状态。”
卢卡斯愣了一下,但没有往深处想,只当对方是在客套地安慰自己。毕竟像他经历的这种事,哪怕说出来,旁人也只会当成荒谬的幻觉。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病友似乎也没有立刻休息的意思,而是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卢卡斯身上,带着一点试探地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那个恶梦吗?”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他换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把那段经历慢慢讲出来。
他讲了两次穿越到异世,一个少年一枪热火满怀心血地尝试改变腐朽的上层,最后还是失败的故事。
他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地名。
没有提到那个冰原上的城市,也没有提及任何组织的名字。那些关于审判庭、反抗者、以及那个人真正身份的细节,都被他刻意剥离掉了。
卢卡斯不想让眼前的阿尔瓦听到这些东西。
他不想让对方通过这些细节,把那些本不该属于现在的记忆重新拼起来。
卢卡斯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病友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之后,才轻声说道:“听上去,是个很悲壮的故事。”
卢卡斯轻轻应了一声:“是啊。”他说着,视线慢慢落下来,“那个人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再次浮上来——阿尔瓦,还有那些跟随他的人,那些最终倒在冰原上的人影。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像是终于忍不住一样,他颤声问道:“如果是你……如果你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曾经背叛过你,但你最后还是选择去救他,你会怎么想?”
病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片刻才开口:“这种事情,其实很难一概而论,要看具体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起,语气变得更确定了一些:“不过,如果是我自己,如果我已经做出了回头去救的选择,那我大概是不会后悔的。”
卢卡斯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失去什么。
病友只觉得卢卡斯再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最后,他听见卢卡斯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病友听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不客气。如果这些对你有帮助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卢卡斯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
病友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点,似乎想听清他说了什么。隐约之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句极轻的话。
“你不是他……”
声音轻得像是错觉。
他刚想再确认,卢卡斯的神情却重新收敛起来,语气也恢复了平静:“是的,我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