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贴着墙角，呼吸压得很轻。他刚刚听完那段宣言，心口还在微微发热。阿尔瓦站在监狱前方，声音沉稳而清晰，句句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审判庭。

更何况关于今天的行动，典狱长这派的人配合良好，斩草除根的方式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已筹划好的决定。

卢卡斯思绪越发清晰。如果他们真的要发动行动，人手一定不足。只靠现有的狱警和内部力量，很难支撑后续的计划。

他抿了抿唇，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他们开始招人，他就顺势混进去。只要能进入队伍，就有机会继续接近阿尔瓦，也能参与接下来的行动。

他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继续伏在原地，目光盯着那扇侧门。风从空旷的监狱场地里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几名狱警从里面走出来，斗篷被风掀起一角。他们边走边低声说着话，像是刚刚商量完什么。

“等会儿就分开去招人。”其中一人说。

另一人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抱怨：“这种天，外面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去哪儿找。”

“再难也得找。”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就现在这些人，真要动起来不够用。”

卢卡斯听得更加确定。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从阴影里站起身来，等他们走近。

几人还在说话，前方却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卢卡斯走出墙角，神情从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看向他们，露出一个自然的笑意。

“久仰几位。”他语气轻快，却带着认真，“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宣言，也听到你们在谈招人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入你们。”

几名狱警的脚步同时停住。

他们明显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了一下，视线在卢卡斯身上迅速扫过，从肩头的风雪痕迹到脚下沾着冰渣的靴子，又重新落回他的脸。气氛短暂紧绷。

卢卡斯站在原地，坦然地迎着他们的目光。

其中一人皱起眉，像是在判断他的来路。按理说，外面突然冒出一个人本该警惕，但又很难把他和审判庭联系在一起。审判庭若安插人手，多半会在冰蝉监狱内部，而那批人早已被处理。眼前这个人却是从外面冒出来的，更像是一路摸过来的流民。

为首的那人最终开口，语气仍旧带着审慎：“你从哪来的？”

卢卡斯几乎没有犹豫，随口给出早已打过腹稿的答案：“冻林。”

这两个字出口，对面几人的神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冻林算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外人未必知道这个称呼，更别说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领头的人甚至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不再锋利，“那就好，自己人。”

他上下看了卢卡斯一眼，带着几分接纳的意味。

“人我们当然欢迎，现在正缺帮手。”他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过你得先想清楚。我们这边条件挺苦的，不是进来就能轻松待着。”

他抬手指了指监狱另一侧，堆放杂物的角落：“一天两顿，分量不多，多半是冻干粮，运气好能分点热汤。住的地方是临时腾出来的仓房，漏风，晚上得自己想办法取暖。”

旁边一人接话，语气直白却没有敌意，“刚来的都要先干体力活。后院在清理旧仓库，要把废木板和铁架全搬出来，再加固墙体。还有人负责拖粮袋，从雪地那头运回来，一趟来回得半个时辰。”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白天干活，晚上轮值巡查，大家都一样。等人手多一点，再慢慢分工。”他说完看向卢卡斯，像是在确认他的态度，却没有之前那种审视意味，更像是在给他一个提前了解情况的机会。

卢卡斯立刻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我没事的，我很能干活，让我来就行。”

很能干活是假的。

面试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一上手就露出原形了。

几天下来，卢卡斯的节奏总是慢半拍，搬运时容易落在队伍后面，夜里轮值也因为作息混乱而显得疲惫，偶尔沿着巡查路线走着走着就开始发困。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太沮丧，反而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安慰。

他现在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活，管理松散，阿尔瓦几乎不会亲自过来查看。这样一来，两人自然错开，也减少了正面碰上的可能。

卢卡斯一边巡查，一边在心里盘算。若是被阿尔瓦发现他没有按安排回到冻林，而是直接混进队伍，对方多半会坚持把他送回蓝星。他一点也不想发生这种情况。

现在反倒安全。只要他继续待在这些基础岗位里，慢慢熟悉环境，等真正参与进来，位置稳固下来，到时候就算阿尔瓦再提送他回去，也未必能轻易把他抽离。

他想到这里，反而轻松了些。

这天，卢卡斯被分到夜间值班，与他同组的是另外两人。

夜色压在冰蝉监狱外墙上，风雪断断续续地刮着。

风雪不大，岗哨上却依旧寒气逼人。三人轮流警戒，剩下的人便靠在墙边取暖。值班时间漫长，除了偶尔巡视，并没有太多事情可做，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安静而无聊。

过了一会儿，领头那人随口开口：“总这么站着也闷，认识一下吧。”

他先点了点自己：“威廉。”

旁边那人笑了笑，跟着说：“约翰。”

卢卡斯也点了点头：“卢卡斯。”

三人简单交换了姓名，气氛松动了一些。又过了一阵，话题不知不觉转到各自为什么来到这里。

领头的威廉顺势开了个头。

“我被他们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我根本没做过，可没人信。他们直接闯进我家，说要把我带走。推搡的时候，把我母亲吓到了。她当时身体本来就不好，整个人差点摔倒。”

“我没忍住，就动了手。打伤了几个审判庭的人，然后带着母亲跑。”他苦笑了一声，“冰天雪地，根本不知道往哪儿逃。”

“后来是阿尔瓦大人找到我们。不然我们早就死在路上了。”

约翰的声音同样压着怒意：“我不是被抓的。我是因为不小心看见他们交易把人当物品一样交易。我没忍住出声，他们发现我。”

“我跑到朋友家里，躲在床底下。他们闯进来……把我朋友杀了。”

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在我头顶上。”

风雪声中，两人的话渐渐停了下来。威廉低着头，约翰也沉默着，情绪一时间有些压抑。威廉先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约翰的肩，约翰反过来也握住他的手，两人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在彼此支撑。

卢卡斯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十分触动。他也把手搭了上去，轻声说：“会过去的。”

三人就这样短暂地靠在一起，直到情绪慢慢平缓下来。

过了一会儿，约翰抬头看向卢卡斯：“那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威廉也望向他，“你也是被审判庭逼的吗？”

卢卡斯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但我觉得你们的日子不应该过成这样。我想加入你们，帮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威廉和约翰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才仔细打量卢卡斯。衣服虽然不华丽，但整洁干净，手上没有粗糙的茧子，也不像是长期做苦活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的。

威廉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复杂，最后带上了一点敬佩。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说。

“谁？”卢卡斯有些意外。

“阿尔瓦大人。”威廉回答。

威廉继续说道：“他本来可以过很好的日子。身为典狱长，只要按照审判庭的意思行事，帮他们处理几批货物，他就能得到很丰厚的回报。等任期结束，还可以调回冰原城，当议员或者进入高层。”

“他不会被迫害，也不会缺什么。可他还是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约翰也点了点头：“他一直在帮我们打掩护。”

卢卡斯神色一黯，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比不上他。我……是被他的精神引导着，才会选择加入的。”

威廉随即伸手握住了卢卡斯的手，他目光坚定地望向卢卡斯。

“别这么想。”他说得很认真，“只要有这种想法的人，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们一起反抗的时候，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不是谁更伟大，谁更重要。只要有这份心，就已经足够。”

卢卡斯听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是的。”他说，“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然而，话虽如此，随着时间推移，卢卡斯也逐渐意识到现实的沉重。冰蝉监狱这边的人们生活条件远比他想象中艰苦得多。食物需要严格配给，取暖的燃料常常不够，许多人身上的衣物早已缝补过多次。连最基本的工具和材料也极度匮乏，每一次制作和修理都要反复权衡。

卢卡斯虽然被分在基础岗位，却并没有闲着。

他在搬运和巡查的间隙，总会留意周围人的装备。几天下来，他逐渐发现，这些狱警手里的武器相当粗糙。大多是老式的单发步枪，枪管偏短，后坐力明显，远一点的目标很难稳定命中。还有些人用的是改装过的□□，威力不小，但上弦慢，瞄准也不够精确。

卢卡斯看了一阵，心里慢慢有了想法。

他先从最简单的地方动手。仓库里堆着不少废弃木板和金属条，他挑了几块结实的木料，给步枪加了一段加长的托板，让肩托更贴合。这样射击时枪身更稳，不容易晃动。后来他又用废铁打磨出简单的前端配重，固定在枪管下方，减轻抬枪时的跳动。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有人试着在监狱外的空地上打靶，发现子弹落点比之前集中得多。

卢卡斯又盯上了□□。他用细铁丝做了一个简易的导轨，固定在弩身上，让箭矢发射时不再左右偏移。弩臂的绳索也换成从旧器械上拆下来的韧性纤维，张力更稳定，上弦顺畅不少。

这些改动都不复杂，材料也都是仓库里随手能找到的废件，却明显提高了使用效果。

消息很快在队伍里传开。起初只是有人好奇地围过来看，后来越来越多人主动把武器拿给他，希望他帮忙调整。

虽然一天到晚地折腾武器，但卢卡斯却明显轻松不少。他不用再跟着拖粮袋，也很少被安排夜间巡查，而是被允许待在仓库一角，专门折腾那些装备。

负责带队的人也逐渐认可他的价值。与其让他去做重复性的劳动，不如让他专心改良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