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落尽余温尚浅,庭院里的花香还萦绕在衣袂之间。
木祁依旧静坐在方才对弈的石凳上。
风卷着零落的花瓣落在肩头,他却浑然未觉,一双清澈的眼眸遥遥望着长老殿的方向。
洛允卿答应过他,会早早归来同他共用午膳。
也会回应他所有关于来日的期许。
不知静坐了多久,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空茫悸动感又悄然翻涌上来,比往日还要沉郁几分。木祁微微蹙起眉峰,抬手轻轻按住胸膛,绵长的叹息自唇边溢出。
近日这种不适感越发频繁,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抽离他的魂魄。
就连自幼流淌在血脉深处的冥医灵力,也时常陷入滞涩凝滞的状态,任凭他如何调息运转,都难以寻到往日的顺畅。
洛允卿说的没错,他不该将所有不适都默默隐忍。
可他不愿让那个人再为自己多加忧心。卜算天道的反噬本就已经将他折磨得身心俱疲,他又怎能够再成为对方的累赘。
正暗自思忖间,袖中一直贴身存放的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阵阵幽暗深沉的灵力波动。
木祁神色微变,连忙抬手握住那枚玉牌。
这是冥医一脉宗主亲授给他的宗门信物,若非宗门遭遇大事,或是宗主亲自传唤,绝不会出现这般异动。
心头陡然升起一丝不安,他握紧玉牌站起身,目光最后眷恋地望向长老殿的方向。
允卿此刻还在与那些老谋深算的长老周旋,他不能在此刻贸然离去。
可玉牌震颤的频率越来越急促,一股不容抗拒的召唤之力顺着指尖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两道身着冥医宗门服饰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篱笆院外。二人身姿恭谨,眉眼间带着几分焦灼,看见院中安然伫立的木祁时,皆是眼前一喜,快步走上前来。
“少宗主!”
出声的是冥医一脉的贴身侍从,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安。
木祁敛去眼底的思绪,收敛了周身温和的气息,往日里那份独属于冥医天骄的清泠气场缓缓笼罩周身。
“你们怎会寻到此处?”他轻声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
二人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宗主与诸位长老紧急传令,命我等即刻前来寻你,务必请少宗主速速返回冥医宗门,宗门之内,已然发生大事。”
“大事?”木祁心头猛地一沉,“究竟出了何事?”
侍从面露难色,微微摇头:“具体内情我等无从知晓,只知近日宗门灵力紊乱不止,祖祠供奉的灵脉神像连日无光,诸位长老推演卦象无果,皆说唯有少宗主回归,方能解开眼下困局。”
“除此之外,宗门近日亦察觉到龙脉深处涌动着一股可怖的禁忌之力,与当年被封禁的换命禁术气息如出一辙。”
换命禁术四字入耳的瞬间,木祁浑身微微一震,脑海里瞬间想起昨夜洛允卿凝重的神色,还有他方才反复叮嘱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模样。
原来那些不安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我知道了。”木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目光再次落向长老殿的方向,眼底满是不舍,“容我留下一封书信,我便随你们即刻返程。”
他无法在此继续等待洛允卿归来,冥医宗门养育他多年,如今危难在即,他身为冥医一脉百年难遇的天骄,亦是宗门默认的下一任少宗主,断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侍从颔首应允:“我等在此静候少宗主。”
木祁快步走入屋内,执笔铺开素白的宣纸,笔尖落下,字字温柔。
【允卿,宗门急事召我即刻归山,勿要忧心。我处理完宗门琐事,便会第一时间折返归来。切记莫要与诸位长老针锋相对,万事隐忍自保,待我归来。
——木祁】
他将书信仔细压在棋盘之下,确保洛允卿归来后能够第一时间看见,最后留恋地望了一眼这间满是二人温存回忆的屋舍,才转身毅然走出。
“走吧。”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冥医一脉独有的隐息术,身形转瞬便消失在了这片庭院之中。
......
另一边,长老殿之内。
洛允卿一身素白衣袍静立原地,在躬身告退之后,便转身走出了这座压抑沉闷的大殿。
温和的天光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却丝毫无法消融他眼底深处的寒意与凝重。
无数的线索在脑海之中疯狂交织串联,长老们的刻意隐瞒,后山启动的禁阵,木祁被彻底封锁篡改的命格,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换命禁术气息。
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想,已然逐渐清晰。
这群老东西,想要用木祁的性命,来填补龙脉献祭的空缺。
他早已是命定的献祭之人,大限将至,时日无多。若是他如期陨落,龙脉的约束力便会大幅减弱,届时山河动荡,宗门倾覆。
为了保全卜算一脉的根基,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冥医血脉纯净至极的木祁身上。
以冥医天骄之魂,替换献祭者的命格,强行完成逆天改命,让他得以苟活,再将木祁推上那万劫不复的献祭高台。
好一出狠心又周密的算计。
洛允卿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体内躁动的卦气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束缚。
心底万般思绪翻涌,他步履匆匆,只想尽快回到庭院之中,将所有的隐秘告知木祁,将那个人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可当他重新踏入那座海棠纷飞的庭院时,往日里熟悉的温热气息已然消散无踪。
石桌上的桂花软糕还残留着余温,棋盘上黑白棋子依旧维持着方才对弈的模样,唯独那个总爱笑意盈盈等着他归来的少年,没了踪影。
洛允卿的心骤然一空,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阿祁?”
他低声轻唤一声,无人回应。
快步走上前,目光飞快扫过庭院各处,最终定格在棋盘下压着的那张宣纸。指尖颤抖着将纸张拿起,一行行清秀温和的字迹映入眼帘。
看完信上的内容,洛允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忧虑。
冥医宗门紧急召他归去,偏偏赶在这个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
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指尖轻轻抚过信尾那二字落款,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不安。
“等着我,阿祁。”
......
千里之外,云雾缭绕,山巅连绵不绝。
这里是冥医一脉世代隐居的宗门地界,四周被厚重的灵力结界层层包裹,常年药香弥漫,仙气氤氲。
只是今日的冥医仙山,处处都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阴沉。山间往来的弟子皆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往日里安逸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自千年前两脉决裂之后,冥医上下便对卜算一脉恨之入骨,而身为卜算千年不遇的天才、天命献祭者的洛允卿,更是被所有冥医人视作眼中钉。在他们眼中,所有卜算之人皆工于心计,凉薄自私,洛允卿自然也被归为此列,常年饱受冥医一脉的偏见与敌视。
两道身影簇拥着一道清挺的少年身影,缓缓踏过山门结界。
木祁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便清晰地感受到了整座山脉躁动不安的灵力,空气中漂浮的药香之中,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少宗主,我们直接前往主殿即可,宗主与五大长老皆在殿内等候。”身旁的侍从低声开口。
木祁微微点头,一身粉蓝衣衫在肃穆的宗门之中格外显眼。他收敛起所有闲散的心绪,眉眼间染上了属于冥医天骄的冷静与疏离。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楼阁,沿途所有冥医弟子见到他时,皆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之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在所有冥医一脉弟子的心中,木祁是百年一遇的绝世天才,小小年纪便已将冥医秘术融会贯通,更是未来能够带领冥医一脉重振荣光的唯一希望。
不多时,巍峨庄严的冥医主殿便赫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