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满目疮痍的阵地,硝烟在寒风中翻涌,裹挟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刮过战壕的土石壁垒。
白日里皖南事变带来的震怒与悲痛,并未随着夜色消散,反而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禾站在战壕边缘,裹紧了身上长衫,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天际,唯有日军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透着森冷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觊觎着这片华夏大地。
南沐缓步走到他身侧,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在他肩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
“连日操劳,饭也没吃几口,别再站在风口耗神,回战壕里歇着吧,身子垮了,更难扛住眼下的局面。”
夏禾转头,眼底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对着身边至交,露出一抹浅淡却无力的笑意,摇了摇头。
“放心,我撑得住。只是如今局势,内忧外患交织,实在容不得半分松懈。”
“皖南事变爆发后,全国抗日阵营彻底分裂,重庆国民政府倒行逆施,彻底撕毁抗日统一战线,非但不全力抵御日寇,反而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抗日进步人士,疯狂打压抗日力量,亲者痛,仇者快。”
木南笙也从战壕深处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不止是国内政局动荡,我今日收到各地地下战线传来的消息,局势更是凶险。各地趁乱作乱的匪类、汉奸特务,借着这场内乱愈发猖獗。”
“国共同室操戈,百姓人心惶惶,流离失所,战场上战死将士无人收敛,民间饿殍遍地,怨气戾气弥漫,反倒成了汉奸匪类勾结日寇的底气。短短几日,华北、华东已有数个城镇遭日寇与汉奸联手屠戮,百姓死伤无数。”
“更有甚者,大批汉奸武装、特务组织,已经暗中与日军勾结,妄图借着国内内乱,搅乱整个华夏抗日大局,帮着日寇顺利吞并国土,残害同胞。”
夏禾闻言,指尖骤然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厉色。
“日寇虎视眈眈,汉奸助纣为虐,再加上国内顽固派一心内斗,如今我们已是三面受敌,局势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各地抗日武装的联络必须尽快理顺,锄奸行动也要提前部署,收拢失散的抗日力量,否则一旦各方乱局彻底爆发,这华夏大地,再无宁日,千万同胞都要沦为亡国奴。”
南沐沉声道:“我已派人传信给各地抗日进步团体、地下联络点,让他们摒弃分歧,联手抵御外侮、肃清汉奸,只是各方势力心思各异,再加上顽固派暗中阻挠,响应者寥寥,整合之路难如登天。”
“清末以来的内乱纷争,山河破碎的教训在前,如今国难当头,世人依旧执迷不悟,只顾一己私利,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实在可悲可叹。”
三人正低声商议着,战壕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梵正快步走来。
“师兄,刚刚收到后方地下交通站加急传来的消息,局势愈发糟糕了。”
谢梵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与悲愤。
“重庆方面彻底封锁了皖南事变的真相,在各大报刊上肆意歪曲事实,颠倒黑白,依旧污蔑新四军为叛军,还下令全国各地军队,严查抗日进步力量,多地已经爆发了血腥摩擦,不少爱国志士惨遭杀害。”
“我党方面已经公开发表声明,严厉驳斥重庆顽固派的谬论,强烈要求恢复新四军番号,释放叶挺军长,严惩发动事变的罪魁祸首,坚守抗日统一战线不动摇。”
“现在全国上下,彻底分成两派,支持团结抗日的民众、进步人士、爱国学子,纷纷游行抗议,走上街头要求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可顽固派依旧执迷不悟,倒行逆施,暗中不断制造冲突,内战的苗头,已经压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抗日大局必将毁于一旦。”
夏禾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难忍。
“这完全是将国家民族推向万劫不复之地!日寇正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吞并华夏!这群顽固派,枉为中国人!”
“国际上的态度如何?英美等国,对此事可有实质性表态?”
谢梵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寒。
“英美原本希望中国能全力牵制日军,避免日军南下损害他们的在华利益,皖南事变爆发后,他们也曾向重庆国民政府口头施压,要求停止内斗。”
“可这些帝国主义国家,终究只看重自身利益,所谓的施压不过是表面功夫,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干预,只是轻飘飘的口头警告,根本约束不了丧心病狂的顽固派。”
“唯有苏联方面,依旧坚定支持抗日统一战线,公开谴责国民党顽固派的行径,继续向我方抗日武装提供部分物资援助,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终究难以缓解当下的危局。”
木南笙开口:“外部援助杯水车薪,内部局势动荡不堪,前线将士本就缺衣少食、弹药不足,装备落后,如今再遭逢内乱,军心难免动摇,后续战事,只会难上加难。”
“我们这片阵地,靠着将士们死守,还算暂时安稳,可其他抗日战场,已经有不少部队因为此事军心涣散,日军趁机发起猛攻,接连失守了好几处重要据点,局势愈发危急。”
谢梵攥紧拳头,满心悲愤却无处发泄,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拼死抵抗日寇,身后却乱作一团,自己人打自己人!弟兄们的血,到底还要流多少,才能唤醒那些人的良知!”
“若是再这样无休止内耗下去,不用日军进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这山河,这百姓,该怎么办!”
就在众人满心忧虑、气氛压抑到极致时,阵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伴随着哨兵警惕的喝问、枪械上膛的声响,一道身形稳步走来,声音隔着漫天硝烟传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朗沉稳,透着一股从容笃定。
“我要见谢梵谢长官,还有夏禾、木南笙二位先生,我从海外归国,携带着加急抗日情报与密讯,事关战局,烦请通报。”
这声音入耳,在场的夏禾、南沐、木南笙、谢梵四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都顿住。
四人几乎同时转头,朝着阵地入口的方向望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夜色里,来人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色毛料西装,没有丝毫褶皱,领口衬衫洁白挺括。
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脸上不见长途跋涉的脏乱风尘,唯有眉宇间藏着一丝奔波后的倦意。眉眼清俊儒雅,周身那股留洋学子的温润气度,丝毫不减,即便身处硝烟弥漫、土石遍地的战壕阵地,也依旧身姿挺拔,举止得体,全然不见半分狼狈。
谢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话。
夏禾、南沐、木南笙三人,更是浑身一震,眼底从最初的错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惊喜。
“楚珩?”
“楚珩!”
异口同声的惊呼,带着颤抖,彻底打破了战壕的沉寂。
来人正是不远万里,从纽约日夜兼程、冲破重重封锁归国的楚珩。
楚珩抬眼望见熟悉的四人,紧绷了一路的眉眼瞬间舒展,快步上前,每一步都依旧稳正从容,全然不像历经数十日海路颠簸、辗转战火遍地的陆路之人。
“大师兄!南沐!三师兄!谢师兄!”
他站定在众人面前,目光一一扫过分别多年的挚友同门,看着他们满身硝烟、面容疲惫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难掩压抑已久的激动与思念。
“我回来了,终于回到你们身边,回到这片国土上了。”
谢梵率先回过神,大步上前,伸手用力轻拍他的肩头,力道克制,却难掩心头的震撼与欣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