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青云山的山路,夏禾脚步不停,周身还带着刚从幻境挣脱的微喘,却半点没有放慢速度。
他攥着掌心温热的护命玉牌,那股属于南沐的温润气息,顺着指尖一路钻到心底,原本纷乱的心神,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从前他只当南沐是萍水相逢的知己,是危难时伸手相助的故人,可如今知晓了所有前世过往,才明白这份牵绊,早已刻进魂骨。
只是还有一桩事,堵在他心口,不吐不快。
一路循着玉牌的指引,越往深山深处走,周遭阴气便越重,混杂着乱世飘散的怨气,萦绕在周身,换做旁人早已心神不宁,可夏禾身怀卜算一脉本源传承,反倒对这些气息格外熟悉。
不多时,一座隐在浓雾中的祭坛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阴阳总坛。
坛身青石斑驳,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符文,坛心位置,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周身裹着淡淡的冥医灵气,将漫天怨气牢牢压制在阵眼之中。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即便独自守着滔天怨气,也依旧沉稳得让人安心。
是南沐。
夏禾脚步顿住,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记忆不受控地翻涌——
是青溪镇的乱世烽火。
那时他还只是个带着血海深仇、四处颠沛的少年卜算弟子,青溪镇血债刚过。
那时他只当南沐是唯利是图之人,是害了青溪镇百姓的凶手,指尖的卦钱刚捏稳,卜算一脉的杀心便瞬间翻涌上来。
“冥医一脉,人人得而诛之。”
师门教诲刻在骨里,他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掌心的卦术灵光已然成型,只差抬手,便能直取对方神魂。
可南沐只是静静看着他,眉眼温润,没有防备,甚至在他杀意最盛时,还轻轻抬手,替他拂去了肩头沾着的、残留的血尘。
“卜算一脉的小师弟,别来无恙。”
那一句轻缓的问候,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又像一缕温风拂过利刃,竟生生让他蓄满的杀势,卡在了指尖。
后来他才知,那是南沐第一次寻到他的转世,也是第一次,被他动了杀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沐眼底原本的清冷凝重,瞬间化开,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藏着跨越千年的等待。
夏禾看着他,心头一暖,可随即想起青溪镇那晚的杀意,想起那些从小到大听过的、刻进骨髓的“死敌”教诲,刚软下来的语气,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与涩意,径直开口问道:“南沐,你早就知道所有事,对不对?”
南沐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指尖微抬,想触碰他的眉心,探查他的神魂是否还有损伤,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温声道:“是,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我是方允霁,知道你自己是夏殷识,知道我们两脉同源共生,是生死与共的至交。”夏禾往前站了一步,少年身形挺直,眼底满是不解与质问,语气里还裹着几分青溪镇留下的涩意,“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青溪镇初见时,我对你动过杀心,你明明知道,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卜算、冥医两脉,变成如今不共戴天的死敌?”
南沐眸光微沉,温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轻声道:“此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我不告诉你,一是怕你神魂未稳,知晓太多反而伤身;二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更难面对青溪镇的过往。”
“我不听这个。”夏禾猛地打断他,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带着几分质问的冷意,“青溪镇的血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冥医一脉做的,是邪修嫁祸!可你当时看着我对你动杀心,看着我差点对你下手,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让我带着对你们的恨,活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微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还有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与委屈。
南沐看着他,心头微软,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沉重与愧疚:“青溪镇那时候,我刚寻到你的转世,刚踏入民国,还没来得及摸清邪修的布局,更没来得及拿出证据。”
“我若是贸然解释,你刚经历灭门惨案,又逢青溪镇血债,神魂本就因前世幻境的冲击紊乱,再听两脉恩怨,只会更易被邪修趁虚而入。”南沐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动作温柔得能抚平所有戾气,“我只能先护着你,先避开邪修的追杀,等你神魂稳了,等时机到了,再慢慢告诉你真相。”
“至于你当时的杀心……”南沐顿了顿,眼底的愧疚更浓,却没有丝毫辩解,“我不怪你。你是方允霁的转世,天生护短,重情重义,青溪镇百姓是你看着殒命的,你恨冥医一脉,恨那些害了百姓的人,再正常不过。”
“我怕的不是你伤我,是怕你因为这份恨,被邪修牵着走,怕你忘了前世护苍生的初心,更怕你……因为两脉的仇恨,伤了自己。”
夏禾站在原地,少年人的心绪瞬间翻涌。
他想起青溪镇那晚,指尖的卦术灵光悬在半空,杀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可南沐的眼神太干净,太温柔,干净得让他心慌,温柔得让他下不了手。
那时他只当是自己心软,如今才知,那是刻在魂骨里的牵绊,是千年前方允霁与夏殷识的信任,在今生悄然苏醒。
“就因为这样,两脉就斗了千年?”夏禾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甘,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唏嘘与荒谬,“我们明明是为了守护苍生才创立两脉,到头来,却被仇恨蒙蔽,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青溪镇的血债,两脉的恩怨,全都是邪修的阴谋?”
“是。”南沐颔首,眼底满是冷意,“邪修组织从未放弃过破坏两脉传承。他们暗中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先是伪造证据,诬陷卜算一脉窥探天机,引来天地怨气,祸及冥医后人;又转头散播流言,说冥医一脉修炼邪术,吸食怨气,会危害卜算门庭。”
“千年间,数次乱世,两脉后人各自流离,为了争夺仅存的灵气福地、传承法器,再加上邪修不断从中作梗,制造冲突,一次次的误会,一次次的纷争,让两脉的矛盾越来越深。”
“后来,渐渐没人记得千年前的约定,没人记得我们是同源共生的挚友,只记得师门留下的仇恨,记得对方是自己的死敌。”
“每一代的传人,从记事起,就被灌输着对另一脉的敌意,世仇越结越深,到了你我这一世,早已成了无法化解的死局。”
夏禾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底的不甘与愤怒翻涌:“他们好狠的心……用一场场血债,挑拨我们两脉相残,看着我们自毁根基,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是我没能守住初心。”南沐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我带着千年记忆,一次次轮回,本该尽早化解两脉恩怨,可邪修盯得太紧,我每一世都要小心翼翼守护你的转世,还要躲避邪修的追杀,根本没有机会澄清误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脉的矛盾愈演愈烈。”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夏禾肩头沾染的雾气,动作温柔至极:“我寻了你千年,护了你千年,最怕的从来不是邪修追杀,不是天道反噬,而是你记起一切后,责怪我没能护住两脉的约定,没能护住我们的情谊,更没能护住青溪镇的那些百姓。”
夏禾抬眼,撞进南沐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藏着千年的孤寂,藏着无尽的守护,还有满满的在意。
少年人眼底的执拗,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动容。
他想起青溪镇那晚,自己蓄满杀心却终究收手;想起每次自己遇到危险,南沐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想起自己心绪纷乱时,南沐总会默默陪在身边;想起幻境崩塌时,他不顾反噬,强行阻断幻境,只为护他神魂周全。
这个人,从千年之前,到千年之后,从来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