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南笙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后,夏禾与南沐并未立刻动身。他们在梧桐树下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才缓缓收回望向青溪镇的目光。
夏禾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信他?”
南沐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枚温凉的玉扣,那是他随身多年的信物。“信与不信,路都在那里。”他抬眼,目光落在夏禾紧抿的唇线上,“他说的地方,我们总要去看看。”
夏禾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卦袋。卦钱在袋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始终无法成卦。“五年了,我以为师门只剩我一人。”他的声音很轻,像被夜风吹散的烟,“如果师叔真的活着……”
南沐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冥医特有的安定力量。
“走吧。”南沐转身,率先踏上了通往东方的土路,“天亮前,我们得赶到下一个驿站。”
夏禾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很稳,在寂静的夜里踏出清晰的节奏。木南笙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他们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五年前的灭门案,三十年前的青溪镇血债,还有那个沉默的少年阿拾,所有的线索都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而青云山,似乎是唯一能解开这团乱麻的线头。
行至半途,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田埂间升起,像一层轻薄的纱,将周遭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路笔直向东,另一条则向南蜿蜒,消失在晨雾深处。
南沐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中央。
夏禾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向南的路:“怎么了?”
南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不去青云山了。”
夏禾转头看向他,眼底覆上错愕:“你说什么?”
“我不去青云山了。”南沐重复,语气平稳,“我要去南边。”
“为什么?”夏禾的声音裹着急切,“所有线索都在青云山,师叔在那里,真相也在那里。我们不能分开。”
南沐转过身,目光落向夏禾。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无澜,藏尽了未说出口的思量。“有些事,我必须先去处理。”他顿了顿,“处理完,我会去找你。”
“什么事比师门血债更重要?”夏禾上前,攥住南沐的手腕,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沾着晨露的湿意,“南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南沐轻轻挣开,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他移开视线,望向晨雾深处,“只是有些地方,我必须先去。”
“是因为阿拾?”夏禾追问,“你放心不下他?”
南沐沉默片刻,未曾回应。“他留在青溪镇,有老稳婆照看,不会有事。”他声线放轻,“我要去的地方,和他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夏禾语气沉下,“和我们的过往有关?和千年前的事有关?”
南沐睫毛轻颤,一瞬便恢复如常。他未曾作答,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巧锦盒,递到夏禾面前。
“这个你拿着。”
夏禾接过锦盒,触感冰凉。启开盒盖,内里卧着一枚莹白玉牌,纹路繁复,是冥医一脉传信护命的信物。
“若遇险境,捏碎它。”南沐的声音裹着细碎的叮嘱,“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赶来。”
夏禾攥紧玉牌,指尖泛白。“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声线里压着轻颤,“我们说好同往同归。”
南沐望着他,眼底情绪轻掠,未曾停留。“我会回来的。”话音落,他转身,踏入向南的路。
晨雾漫过他的身形,将背影吞没。夏禾独自立在岔路口,掌心玉牌冰凉,袋中卦钱乱撞,始终不成卦象。
南沐步履平稳,未曾回头。他知晓夏禾此刻的目光,知晓不解与愠怒缠在对方心头,更知晓这份抉择,会在两人之间划开细碎的裂痕。
他无从选择。
千年前的印记刻在魂骨深处,自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他知晓洛允卿,知晓木南笙,知晓二人会在青云观布下禁术,引夏禾沉眠于过往,触碰被尘土掩埋的真相。
他不能同行。
他要先行一步,赶在夏禾坠入记忆之前,抵达阴阳总坛,静候他的到来。
这条路,他在无数次念想里走过。次次皆是既定的轨迹,这一次,他要护着该护的人,守着该守的局。
日头升高,光线渐盛。南沐在废弃山神庙前停步。庙门朽坏,神像残缺,唯有院中古井涌着清泉。他走到井边,俯身掬起井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心绪随之清明。
他自怀中取出一页信纸,上面字迹工整,录着调理魂魄的方药,每一笔都写得郑重。这是为夏禾备下的,沉眠于记忆时魂魄受扰,此方足以护其本源。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收好,再度迈步向南。
夏禾在岔路口伫立良久,日头移至中天,才收回目光。他攥紧玉牌,纹路硌着掌心,痛感清晰。他懂南沐的性子,一旦做下决定,便不会更改,其中缘由,他此刻无从探寻。
他不再迟疑,转身踏上东行的路。袋中卦钱渐稳,卦象直指东方,未曾偏移。
暮色降临之际,青云山映入眼帘。山势巍峨,隐入云层,山巅云雾缭绕,自带肃穆之气。山脚道观飞檐映着落日,鎏金微光,正是木南笙所言的青云观。
道观朱门紧闭,漆色斑驳,刻着岁月痕迹。夏禾行至门前,抬手轻叩门环。
声响落定,门轴轻响,小道童探出身,打量着他:“施主何人?来此何事?”
“晚辈夏禾,求见观主。”夏禾拱手,神色恭敬,“晚辈属卜算门,观主是晚辈师叔洛允卿。”
小道童面露讶异,颔首应声:“施主稍候,我去通禀。”
门扉轻合,夏禾立在门外,望着院内幽深景致,心绪翻涌。五年光阴,他终于要见到师门幸存之人。
片刻后,门扉开启,小道童侧身引路:“观主有请。”
夏禾敛神,迈步入内。
道观布局简净,青石板路直通正殿,两侧松柏苍劲,松香清浅。正殿门扉敞开,一道身着道袍的身影立在香案前,手持拂尘,轻扫案上尘灰。
那人身形清瘦,衣袂垂顺,仅一个背影,便见风骨。
“师叔。”夏禾声线微颤,躬身行礼,“晚辈夏禾,拜见师叔。”
身影缓缓转身。
夏禾呼吸一滞。
眼前之人,并非他预想中的沧桑模样。面容清绝,眉眼温润,肤色莹白,瞧着不过弱冠光景,是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的容貌。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颓败,只剩沉静与惊艳。
“你来了。”洛允卿开口,声线清和,如玉石相击,“我等你许久。”
“师叔……”夏禾喉间发紧,“您还活着……”
“我活着。”洛允卿颔首,目光落在他腰间卦袋上,“你所学卦术,是我托木南笙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