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鬼影连忙轻手轻脚飘进内堂。阿拾亦上前一步,站在南沐身侧,以阴眼穿透木门,看清门外活人身上沾染的煞气,随即轻拍南沐衣袖,无声示意——对方身上,正是镇中作祟的凶煞。
南沐这才转过身,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只隔着一扇木门,声音清冷淡漠。
“王举人,你办的喜事,引的煞,你惹的祸,为何要我来收拾?”
王举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他没想到,自己关起门来办的阴婚,这位南大夫竟然一清二楚!
“南、南大夫,您都知道?”王举人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我早夭的儿配一门亲,谁知道那女尸是横死的,直接引来了红白撞煞!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救救全镇百姓!”
“红白撞煞,只是表象。”南沐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穿透门板,“青溪镇底下,是阴煞锁魂阵,三十年的旧局,被你这一场阴婚彻底引爆,阵眼一开,阴煞出世,自然要吞人魂魄。”
他守镇三年,对此阵早有察觉,只是灵力所限,只能压制,无法根除,只能眼睁睁看着阴煞日渐猖獗,吞吸生魂。阿拾更是数次以阴眼目睹,一缕缕生魂被无形之力抽走,直直飘向镇底阵眼之处,每一次都只能焦急地向南沐示意。
王举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涕泗横流。
“南大夫!我不懂什么阵啊局啊!”他拼命磕头,青石板磕得额头出血,“我只知道再不想办法,全镇都要死光了!求您开恩!求您出手!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管家也跟着跪下,连连哀求:“南大夫,求您了!镇上老小几百口人,都等着您救命啊!”
雨越下越大,打在王举人背上,冰冷刺骨。
堂内,南沐沉默了片刻。
阿拾仰起头,用漆黑的阴眼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以行动告知南沐,门外之人所言非虚,镇中煞气已到失控边缘。
灯烛摇曳,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不是不想管。
青溪镇三十年的枉死鬼,大半都在他医馆里求过医,它们的苦,它们的冤,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年相伴,阿拾也无数次指着虚空,以阴眼为证,告诉他那些被强行抽走的魂魄有多痛苦。
只是他是冥医,只医不斗,只渡不杀。
那阴煞阵背后有人操控,煞气滔天,他一人,压不住。
“我可以出手救人。”南沐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但我只医鬼,不除煞,只安魂,不破阵。那操控阴煞的人,藏在王家,引煞抽魂,另有图谋,我对付不了。”
王举人一愣:“另、另有图谋?什么图谋?”
“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知道。”南沐淡淡回绝,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帖镇煞符,你回去贴在王家偏院女尸棺木上,能暂时稳住煞气,不让它再扩散伤人。至于破局救人……”
他顿了顿,眸底望向镇口客栈的方向,清光微闪。
“今日黄昏,镇口已至卜算门人,一身卦气,身负灵力,他能除煞,能破阵,也能查清楚这背后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卜、卜算门人?”王举人懵了,“那、那是谁?”
“一个来找东西的人。”南沐声音清淡,“也是唯一一个,能与我联手,救青溪镇的人。”
他说着,抬手从门缝里递出一张叠好的黄符,符纸上泛着淡淡的白光,是冥医渡魂之力。
“拿回去,贴在棺头,可保七日平安。”
王举人连忙伸手接过,符纸一入手,一股温暖气息瞬间传遍全身,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冷恐惧,竟消散了大半。
“多、多谢南大夫!”王举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那、那卜算先生在哪儿?我现在就去请他!”
“他已经去找你了。”南沐淡淡道,“此刻,应该已经在去王家的路上了。”
王举人猛地一惊。
在、在去王家的路上了?!
那可是阴煞最凶的地方!那具女尸还在偏院停着!
“坏了!”王举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爬起来,“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不能让那位先生出事!”
他顾不上再多说,一把拉起管家,跌跌撞撞冲向马车,声音带着慌乱:“快!回王家!快!”
马车轱辘轱辘碾过雨水,飞快消失在巷口。
回春堂门口,重归安静。
白灯笼依旧轻轻摇晃,雨丝无声飘落。
南沐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堂内,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阿拾立刻上前,抬手指向王家所在的方向,神色凝重,以阴眼所见告知南沐,那里的煞气,已呈滔天之势,远超往日。
堂内,几道鬼影小心翼翼从偏房探出头。
“南大夫……外面的活人,是来抓我们的吗?”小姑娘怯生生问。
“不是。”南沐轻笑,抬手轻拍阿拾的肩头,走回药桌旁,重新拿起药杵,声音温和如初,“是来救你们的。”
“救、救我们?”老妇人愣住了。
“嗯。”南沐垂着眼,轻轻碾药,动作依旧从容,“很快,你们的冤屈就能洗清了。
那些害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身侧的阿拾亦郑重点头,他看得见那些游离的冤魂,看得见幕后黑手的恶意,更信陪着他三年、守了青溪镇三年的南沐。
窗外,雨雾沉沉,阴气弥漫。
王家方向,煞气冲天,红绸与白幡在风雨里猎猎作响,像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大乱。
镇口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撑伞独行,正一步步踏入这场阴婚祸事的中心。
卜算人至,冥医静观。
一冷一温,一强一柔。
南沐捻起药杵,铜臼轻响,目光落在桌角那柄素白骨扇上,眸底清光微闪。
夏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卜算一脉,窥天机,断生死,向来铁面无私,斩煞无情。
而他冥医一脉,渡万灵,惜魂魄,从不轻易伤鬼。
两人道不同,术不同,心不同。
若是相见,必定相看两厌,针锋相对。
南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身侧的阿拾似有所感,静静垂手立在一旁。
“看来,这雨夜,是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