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对上那饶有兴致的目光,声音低低的,仔细听还有些抖,但可以听得出其中的坚定。
“文哥,我做……”
“什么?这么小的声音我可听不清楚。”文哥侧了侧头,把手掌拢到耳边,做出一个夸张的倾听姿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指甲一点点掐进手心,疼痛让王舒稳住了声音,“我说,我答应了,我做诱饵,利用别人的同情心,配合你们完成拐卖。”
声音不大,却好像石子投进一篇死水里,另一边还在打闹的几个男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他们扭头看过来,看向王舒的眼神就像是看到腐肉的豺狼。
“这就对了嘛。”文哥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伸手拍了拍王舒的脸颊,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施舍。
他没在意对方嫌恶躲开的动作,手指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整理了一下袖口,端的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这才对得起我特地给你注射的长不大的药剂,这样幼小纯真的脸,不做诱饵可惜了不是吗?那些心软的、好心的路人,看见你这么一个小姑娘站在路边,谁会忍心不过来帮忙呢?”
他畅快地笑起来,转身走了,没再提让二人去“玩”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几个男人重新坐回桌边,小声嘀咕着洗牌的声音,以及角落里王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王舒的手始终压在王峰肩膀上,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松开手,一次都没有。
导演喊“卡”之后,现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程青却还蜷在那里,没有动。
直到墨屿包裹住她的手,握着摇了摇,程青才像是从水里被人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晃了晃。
迎着墨屿含着担忧的目光,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可能是维持绻缩的姿势太久了,她的腿是软的,要扶着墙壁才能勉力站起来。
她没多停留,站稳之后就朝着李彦的方向走去,她要看一下监视器的效果。
墨屿沉默地看着程青远去的背影,几步之后,那背影就被扑上来的林倩倩搀扶住。
不担心程青踉跄摔倒后,他的视线落点就再次落在了程青的手肘处。
刚才因为拍戏,手肘处的纱布被取下来了,裸露的伤口竟恰好符合了王舒此刻的处境。
现下,或许是因为再次剐蹭到了,那伤口的边缘微微泛红,看起来有点是要发炎的预兆。
程青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她没开灯,在一片黑暗中靠在门板上垂着头,将自己的呼吸拉的又缓又长,就像是在把自己一点点从角色中剥离。
随后,她摁亮灯光,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剧本,她没有看台词,而是在看台词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笔记。
上面记录着角色每一个细微的心里动机,她看了一会,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第一口她吸得太急,呛得眼眶泛红。
但她并没有停下,烟雾在指缝间升腾,在灯光下形成扭曲的形状,就像是望舒昭阳这对姐妹扭曲的一生。
盯着那片烟雾,她梦游似的开口。
或者说,王舒梦游似的开口。
“我是怕的,我肯定是怕的。”她声音低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可是我必须答应,因为我身后还有王峰,要是反抗了,王峰绝对没有好下场。”
“可,我为什么一定要护着王峰?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两人的联系是建立在同被拐卖的前提下的,所以,我本不该执着要护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谁回答。
“对,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真的很像昭阳,不管怎样,不管他们怎么对我,让我做什么,我都要让昭阳活下来,我脏了没关系,昭阳要干干净净的。”
又是一小段沉默。
“可是我脏了,昭阳还会要我吗?她会认我这个姐姐吗?”
她的声音随着手同步颤着,烟灰被抖落在剧本上,沉浸在情绪里的她也没有发现。
“我……还有脸见她吗?”
墨屿提着医疗箱站在书房门外,已经听了一阵了。
刚才程青情绪波动太大,竟忘了锁门。
墨屿敲门久没开,只好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来,还没靠近书房,就听到了程青对自己的一声声叩问。
直到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近乎听不见的时候,他才抬手叩门。
几秒钟后,里面的脚步声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