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哗然。
虽然没有人敢出声,但那些眼神、那些微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这是皇帝多年来第一次公开夸赞某个皇子。第一次。
沈镜栖跪在地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儿臣……”他顿了顿,“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回去坐着。”
沈镜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诧,有探究,有艳羡,有嫉恨。他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冷的。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皇帝已经不再看他,只是望着殿中的歌舞,神情漠然,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沈镜栖收回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僵硬得像一张面具。他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镜栖。
首辅沈砚书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低着头,慢慢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饮酒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
五皇子晏听澜咳嗽着,用帕子掩住嘴。咳完了,他抬起头,朝沈镜栖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沈镜栖听不见,但从口型上看,应该是“恭喜三哥”。
锦衣卫指挥使岑寂年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像。但沈镜栖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开,落在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江寻舟。
沈镜栖的心微微一沉。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沈镜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子时,宴席将散。
沈镜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江寻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先生?”
江寻舟看着他,目光幽深。
“殿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现在开始,您有敌人了。”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麟德殿,走进夜色里。
江寻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暗中。
冷宫。
沈镜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三刻了。
李福迎上来,满脸担忧:“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宴席上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沈镜栖摇摇头:“没事。”
他走进院子,往正殿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李福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正要问,忽然也看见了。
门楣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深,刻痕新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死”。
沈镜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字,一动不动。
李福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寻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镜栖身边,也看着那个字。
沉默。
良久,沈镜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先生,”他说,“你说得对。”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字。刻痕很深,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滴血。他把那滴血抹在字上,看着它慢慢洇开。
“从今夜开始,”他说,“我有敌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寻舟。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他说,“这只是开始。”
沈镜栖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楣上,那个“死”字在月光下静静躺着,殷红的血迹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伤疤。
远处,更鼓声传来。
四更天了。
第一卷·镜中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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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语
沈镜栖以为自己在照镜子看清自己。
但他不知道,镜中之人,只是倒影。
真正的自己,还在镜子的另一边,等着他去发现。
或者,去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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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下卷预告】
第二卷:【舟中客】(第16-30章)
卷名释义:江寻舟以为自己在渡人,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渡客。
预告:
第16章·寒门血
第17章·锦衣卫的茶
第18章·五皇子的棋
……
第30章·真相半面
“殿下,您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那您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
“那您——还信我?”
沈镜栖看着江寻舟,看着这个雪夜里走进他生命的书生,慢慢点了点头。
“信。”他说,“因为你是你。”
江寻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