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
裴言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看似最寻常不过的地理知识,是向怀谷这样上不了学的人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怎么跟他们解释世界不只有中国一个国家呢?
“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大院子。”裴子都说,“院子里有七块地,四个池塘。其中最大的、住的人最多的那块地,就叫亚洲。”
面前的人似懂非懂:“我们,住在‘亚洲’?”
“对。”裴子都转头冲他一笑。
“我们中国人,都住在亚洲。”
临近十五,月亮像一块朦胧的银子,圆而大地挂在遥远的天际。
裴子都指着它:“我们都在同一个月亮下。”
裴言安静地倾听着。
“每一个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村落。他们说着不同的话,做着不同的事,平时并不经常联系。”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黄皮肤。”裴子都说,“比如,你和我。”
“有一天,某个村落寄出一封信。信上说,村附近发现了可以开采的铜矿。哥哥收到信十分担心——被破坏的土地怎么办?为此失去故土的农民怎么办?”
要知道,他们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的人啊。
“哥哥担忧之余,写下了一首诗。”
“他写道: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程静书的声音平缓而轻柔。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自由、远方,和淹没一切的力量,都来源于脚下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程静书说,纯洁与和平的根脉,在土地与河流里,让我们追随它,一起走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①”
土地孕育希望和光明,还有热烈的生命。
“这个哥哥,他的名字是‘海子’。”
裴子都道,“海子是西北对高原湖泊的称呼,象征着蒙藏的雪域高原,纯净、辽阔,或者说,文明净土。”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在六月份。阅览室的《草原》月刊,四月号。”
他此刻仿佛成为了程静书,伴着微凉的晚风,感受到属于他的澎湃和热忱。
透过泛黄毛边纸上铅印的墨色,程静书看见了一片黄土地。
农民古铜色的皮肤、金黄的稻穗、浑浊的汗水浸透干裂的土块,这些程静书从出生就没接触过的东西,此刻却如临其境,一一浮现眼前。
程静书被寥寥几行字中暗藏的宏大热爱震撼了。
“我爸是六.四年毕业的知青。那会儿还没大规模下乡,他却丢了城里高中的铁饭碗,毅然决然地带着我妈跑去了乡下。就连刚出生三个月的我都没带上。”
嘴上说着另一个人的故事,不用催动,灵魂在自然发声。
“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胡同里的邻里都传他们犯了事儿,是躲风头去了。”
“往后整整十四年,直到七九年知青返乡放开政策,他们都没回来过。”
程静书时常收到他们的信,两种字体,一半清秀,一半遒劲。
婴孩区分父母靠的是声音和模样。打从识字起,程静书靠字迹。
六岁的程静书问爷爷爸妈去哪儿了,爷爷不说话。
十岁的程静书又问。爷爷告诉他,你爸妈干大事而去了。
程静书眨着眼睛:“不能带上我吗?”
奶奶在旁边缝被子:“他们怕我们静书吃苦,不敢带静书去呢。”
“我不怕吃苦。”
程静书小手抱着看不太懂的信,摇头说:“我要爸爸妈妈。”
奶奶手里的被子被打湿了。
十二岁的程静书终于能看懂信的全部,但他不再问了。
薄薄两页信纸,上书村里孩子日子过得艰苦,下书教育卓有成效问父母身体如何,临了末尾一段书:“问静书安好。此致,勿念。”
程静书回信写得一板一眼。上书夫妻俩高风亮节教育有方,下书亲人身体康健不必挂心,最后一段没有回应,只写:“此致,敬礼。”
喉咙泛酸,有温热的水滴擦着脸颊掉下来。
“八零年,他们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从北大荒冰冷的黑土地到南方湿热小城,他们在绿皮火车里站了四天四夜。穿过四尺半宽的胡同,站到程家门口,是程静书去开的门。
门后的两个陌生人衣着简朴,满面尘霜,跟想象中“干大事”的知识分子完全不一样。
以至于程静书根本没认出来。
对着两双几乎落下泪来的眼睛,程静书礼貌地笑了笑:“你们找谁?”
十六岁到二十一岁,程静书没叫过他们一声爸妈。
“毕业后,我选择了下乡支教。”
也许是出于找寻答案的渴求,也许是幼稚的赌气或报复……也许是真正被《亚洲铜》触动。
程静书像当年的程父程母般,毅然投身到这片需要他的黄土地中。
“除了教案课本,我只带了一份《草原》四月刊。”
裴子都借着树荫,抹掉脸上的水痕,“你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