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杨同志’。”

“哈？”

裴子都一愣，低声哈哈笑起来。

看着裴言认真的神色，他边笑边顺带给他普及了个小知识。

“一看你就没怎么看过年代片吧？八五年，同村人哪有这么称呼对方的？”

这种稍显正式的称呼，除了对不熟悉的干部或顾客，几乎不会出现在普通农村老百姓的日常招呼中。

满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气氛愉快，高兴地“啊啊”直喊。

裴言看裴子都笑得畅快，也不打断，只问：“那他们怎么称呼对方？”

“亲近一点的，大姐，大哥，叔婶大伯……”

裴子都列举了几个，有意逗他，“更亲近的，就称呼最后一个字。比如小梅啊，小谷啊，小言啊。”

“可是我比你大。”

“……你说话小心点。”

裴子都“啧”了一声，“我二十五，你年纪比我大？”

自从感知到裴言不想过多透露他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裴子都就没主动问过他的私人信息。这一下顺嘴问出来，想收回又来不及了。

没想到裴言笑了笑，说：“如果算上元旦那天晚上猝死，本人享年二十六岁。”

他转头调侃，“如果最后我任务失败，裴老师顺利回去了，有机会比我更大哦。”

“都说了说话小心点——”裴子都抬腿踩了他一脚。

裴言笑着不躲，鞋面被踩出半个脚印。

“不用了小言，比这个没意思。”裴子都转而哼笑道，“按资历，你得叫我声裴哥。”

裴子都年纪轻轻，却实打实是圈里的大前辈，上台领奖的路上一溜人或目视或起身祝贺。

裴言闻言不争执，真垂目低眉含着笑叫了声“裴哥”。

“哎。再叫一声。”

裴言无奈：“裴哥。”

“哎。再叫。”

“裴哥。”

“哎。”

……

最后，占足口头便宜的裴子都心满意足地踏进了向怀谷家。

裴言从始至终纵容地满足他各种各样的要求，什么“裴大帅哥”、“裴大前辈”、“裴总”叫了一通，甚至连粉丝的爱称“裴帝”都没放过。

裴言忍着笑，把这些听着就中二无比的称呼都真情实感地叫了一遍，却也不觉得羞耻。

他第一次感受到“可爱”这个词最直观最具体的意思。

裴子都跟向怀谷奶奶打招呼、问她贵姓贵庚的时候，NZJ1225跳了出来。

它四寸大小的屏幕脸上挂出一个严肃小表情，很是义正辞严：“来而不往非礼也，宿主，我觉得你叫回去更好。”

裴子都莫名其妙：“叫什么？”

NZJ1225：“叫哥哥啊。”弹幕不都这样说。

裴子都：“……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叫他爸爸呢。不叫。”

NZJ1225遗憾离场。

裴言在外间“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裴子都松开老人家的手，站起身，偏头朝那个方向说了声：“没什么。”

向怀谷奶奶杨玉芬已经六十八岁高龄，眼睛不好，耳朵也听不太清，只朦胧看见个模样白净的小伙子站在她边上。

“程老师顶年少，有没有娶亲呀？”她眯着眼问。

裴言刚好提着个木桶进屋，顺口应了：“阿婆，他不娶。”

杨玉芬没听清：“——啊？”

裴子都赶忙圆回来：“怀谷说我还没娶。”转头眼神示意裴言别趁机报复他。

裴言笑了，弯腰从桶里捞出来个西瓜，接着道：“阿婆，快问问程老师喜欢什么样子的，咱们好帮他留意呢。”

满仔看见西瓜，边凑上去摸，边兴奋地朝裴子都喊，是叫他一起过来吃的意思。

能帮上程老师相看亲事，杨玉芬当然满口答应：“好，好。程老师，你喜欢么样的女子呀？尽管说，侬一定帮你找嘞。”

裴子都：“……”

裴言唇边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着手切西瓜。满仔两手紧搂，挂在裴言小腿上，懵懵地睁着圆眼睛，目不转睛地瞧裴子都。

裴子都则半顺着程静书的人设，陪老人家天南海北胡侃。一会儿说自己喜欢文静的姑娘，一会儿说姑娘身高得有五尺五，得到玉芬一阵惊叹。

狭小灰败的一室之中，意外地其乐融融。

裴子都也没想到，这种上有老下有小中间一独苗的模板化“苦日子”中，竟然能品出点家的味道。

井水泡好的西瓜凉丝丝的，直冒冷气，一刀下去咔嚓作响。

满仔捧了最大的一块，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埋头啃，裴子都把他抱下来放在矮凳子上。裴言垫了块毛巾在玉芬领口，让老人家安心地吃。

两人躲到门口的树荫下吃西瓜。

夏天、阴凉、晚霞和脆瓤西瓜。

区别于餐桌上精致的去皮果切，手里的西瓜带着绿皮，周围还散养着几只鸡，裴子都甚至不能蹲着吃，否则瓜瓤会被深谙富贵险中求的鸡叨走。

但裴子都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西瓜。

“你喜欢文静的人。”裴言突然开口。

是陈述的语气，像早已经有所发现和定论了。

裴子都咬着瓜皮上的白肉，含糊道：“是啊。”

他裴子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从不撒谎，也不解释。

“五尺五，183？”

“嗯。”

裴言修长手指上的汁水早已经擦干净，他仍无意识地两指交叠，摩挲着指腹。

“一定要183？”

他转头问。

“186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