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几辆警车停在了别墅门口,并带走了乔瓦尼·帕加诺和她。
到警察署做笔录,中间几次照面,她都没敢看他。
后来,西蒙告诉她,乔瓦尼承认了他当时也在布莱尔的车上。
他们的房子被警方从里到外搜查了遍,最后在乔瓦尼·帕加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刀,刀口与死者的伤口相吻合,疑似作案凶器。
因为是案情的重大嫌疑人,且有关键证据,他被暂时扣留在警局。
夏纳做完笔录便离开了。
回去时天已经亮了,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脑袋昏昏沉沉。
家里被封锁搜查,暂时住不了,她便临时在三区一家旅馆订了房间。
得到警方允许,她回去收拾了点衣服和洗漱用品,之后在旅馆躺了一天一夜。
中间做噩梦醒来了好几次,梦中,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紧盯着她,令她毛骨悚然,内心恐慌到小腿痉挛抽搐,痛醒过来。
她的戒指也没有下落。
托西蒙帮忙问了,而乔瓦尼却问:“她怎么不来见我?”
夏纳不敢。
从学校回去,仍旧没什么胃口吃饭,简单凑合了顿,就躺在床上睡觉,她吃了三片安眠药,这次睡的很沉。
……
休息日,夏纳精神好了些,天也放晴。
她打开阁楼的小窗户,阳光照进来,温暖的让她有了活着的实感。
可今天她心情并未有多轻松。
不仅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更多的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她收拾好出门,来到附近的手机店。
店员检查了她的手机并表示她的手机并没有被人装定位跟踪。
夏纳心里更奇怪了。
如果说她的手机没有被定位的话,那帕加诺先生是如何知道找到她的?
真的只是巧合?
昨天,梅丽莎问她是不是喜欢帕加诺先生。
夏纳心里并不确定,也可以说她是耻于确认那个答案。
她那天报警的时候,其实私心里希望这是个误会,帕加诺先生并不是凶手。
可之后警察搜出了疑似凶器,且他亲口肯定自己就是那第三个乘客,她也就没了这可笑的希冀。
今天,她醒来看见窗外那一抹阳光的时候,莫名地很想见到他。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的话……
不,如果她没有选择报警的话……她按他的要求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再问那些答案,事情会不会没那么糟糕?
从手机店出去,夏纳来到便利店买了根蜡烛,接下来她要去教堂。
路上经过广场,很热闹,今天有手工艺品市集,大大小小摆了好些摊位,人很多。
时间还早,她便进去逛了逛。
里面有各种好看稀奇的木雕、胸针、手绘素描、玩偶之类的,很有地方特色。
不过,她兴趣缺缺,只粗略扫了一眼就要加快脚步离开这人多拥挤的地方。
“夏纳。”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纳愣了下,以为是巧合,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眼,和那位妩媚神秘的女人对视上的刹那,她确定是自己。
夏纳不由多看了眼她的摊位——塔罗占卜。
她眉头微挑,来了点兴趣。
“你好,小姐,请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觉得呢?”
女人穿着卡夫坦长袍,打扮像吉卜赛人,可仔细看她的五官肤色,还有口音,倒像是B国本地人。
“占卜吗?”
夏纳其实并不信这个,虽然她确实很好奇她是如何知道她的。
她礼貌一笑,“很抱歉小姐,我今日还有事,不便多留。”
“请稍等会儿,夏小姐,我猜你最近正因一件危险的事而感到困扰,你常常感到周围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你,以至于夜不能寐。”
夏纳眉梢微沉,警惕地看向她。
女人神秘一笑,伸出手示意她坐下:“有兴趣聊一聊吗?或许我这有你想要的答案。”
夏纳想了想,还是婉拒了:
“不了,我没有什么想问您的,再见。”
说完,她大步离开。
女人注视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单手托腮,玩味的勾起唇角。
此时对面摊位上把玩一副面具许久的黑色连帽衫的青年放下那副面具,他转身走了过来,戴着口罩,黑色的发,紫色的眸,阴郁地落坐在女人对面。
女人乏味地看向他:“她看起来并不怎么样,太弱了,被你这种怪胎盯上真是倒大霉了,我都忍不住要可怜她,你可别给她玩死了。”
“闭嘴,丽塔。”
“呵,让我闭嘴,这次若不是我,你可还在那里面待着呢,不谢谢我?”
“……”
丽塔眉头一皱,挥挥手赶客:“算了,料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赶紧走,看见你就烦。”
乔瓦尼沉默了下,问:“那你为什么要过来?”
丽塔挑眉说:“我占卜到你近日会倒大霉,特意过来看好戏,看你狼狈的样子,实在让我开心。”
乔瓦尼站起来,背影毫不留恋。
……
三区和四区只有一所教堂,在东边的山坡上,非常大,而且很古老,有差不多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教堂前有几棵枝干惨白的枯树,鹅卵石小道两边的草坪却还郁郁葱葱。
今天没什么人,非常寂寥,夏纳坐在长椅上,内心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房顶是哥特式的石拱顶,两边的彩窗玻璃上绘制有各种神性色彩的图案,阳光铺洒进来,一道道的光束里漂泊着肉眼可见的微尘。
她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夏纳并不信这个,但今天是她母亲江诺的祭日。
她并不祈求江诺的保佑。
她只希望她在那个世界能安安稳稳的生活,若是能投胎,来世过的更幸福一点,擦亮眼睛,不要再找一个不能理解她的男人,生下一个无法共情她的女儿。
夏纳从小就是个乖乖女,这并不是她天性使然,而是因为她的母亲是个过于强势的人。
她听话,江诺会夸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她忤逆,那只手便会化成巴掌落下,在她鼓涨发红的脸上,戒指的痕迹深深凹陷进去。
于是,她很小就学会了看妈妈的脸色。
她开始渴望得到她的表扬,害怕在她脸上看到任何一丝不满的痕迹,更恐惧她抬起落下的手——她不知道那是鞭打还是奖励。
夏纳还记得自己做过最过分的一次。
那是她九岁的一天下午,江诺叮嘱她要好好在家练琴,而她却将新交的好友带回了家,她们看电视,吃零食,把家里弄的一团糟。
她没有料到的是,江诺那天提前回来了。
夏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当着朋友的面指责她、怒骂她、训斥她,说她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说她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说她像她爸爸一样永远都不会体恤她的用心良苦!
她砸了钢琴,她甚至冲进厨房拿了刀说要剁掉她的手指……
夏纳哭的嗓子都哑了,她嘶声裂肺,祈求她的妈妈不要把她的手指砍下来,她会听话的,会当个乖孩子,会好好练钢琴,不会再做任何忤逆她的事。
最后,她保住了她的手指,妈妈抚摸了她的头,金属质的环从她头皮上轻柔的扫过激起她生理性的颤抖。
她说她是她的孩子,她爱她。
诚然,在江诺活着的时候,夏纳爱戴她,却也恨她。她的爱里交织着恐惧,以至于很多时候她分不清这是否是爱。
所以,在江诺死的那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夏纳也是,她无所事事地度过了几天,前所未有的放松。
但真到了葬礼那天,她莫名地感觉自己灵魂里缺了一块,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只有她哭昏了过去。
她没妈妈了。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爱她。
祈祷完,夏纳走出教堂,走下山坡,在绵延的旷野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走到一片都是石头的高坡,来的路上泥土还没干,她的裙边和靴子都是黑泥。
她在石头背面点燃了蜡烛,然后在旁边一块巨石上坐下,迎面吹来自由的风,她闭上眼睛,躺了下来,享受这一片静谧和空虚。
或许死在这里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天似乎黯了下来,头顶的光被遮挡住,风也小了许多。
夏纳猜想是不是天阴了,又要下雨。
可她一点也不想动,直到一阵风撩起了她额角的碎发,轻柔地从额角流连到耳后,又顺着耳后滑到她的脖颈,用力掐住。
夏纳猛然惊醒,睁开眼的瞬间,那双反复在噩梦中窥视她的眼睛在愕然出现,含着微妙的戏谑和嘲弄。
他将她桎梏在这块庞然巨石和他身体之间,俯下身,微凉的气息扑洒在她耳畔: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