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书不语。
顾九也不再问了。他松开沈砚书,离开了朝堂。
瑾王府内,萧晏清几乎发了疯。
他摔了书案上的奏折,摔了多宝格上的摆件,摔了墙上挂着的古画,摔了桌上那套青瓷茶具。碎片迸了一地,他踩上去,靴底咯吱作响。
最后只剩下他最爱的那只白玉瓷瓶。
他握着那个瓷瓶,双目通红。那瓷瓶很薄,薄得透光。
萧晏清一直把它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每日擦拭,从不让任何人碰。
他看了那个瓷瓶很久,然后,五指渐渐发力,终是捏碎了它。
血和瓷片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指缝落在地上。他的怒气这才平息了几分。
缓了许久,他蹲下去,一瓣一瓣捡起那些带血的瓷片。
“来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去找京城最好的工匠。用镶金工艺,把这个瓶子修补好。”
他望着窗外。宗亲会审是他喘息的机会。他手里还有沈砚书曾经让给他的那半子——杨氏商行因为汇贴一策,如今成了整个景朝风头最盛的商行。他们有皇商的招牌,有宫里的特许,有平常商人想都不敢想的特权。
一直关注着江州消息的顾九,很快发现了异常。
杨氏商行以拓展江州生意的名义,派了一支浩大的船队沿运河南下。船队有十二艘大船,吃水极深,却没有任何货物清单。他们以皇商特权越过港口检查,港口的官吏连船舱都没能看一眼。
得到消息的顾九几乎是瞬间下令,让幽影卫派一小队随他前往江州。
他纵身上马,马蹄踏碎宸王府门前的石板,刚冲出巷口,一道单薄的身影忽然从旁闪出,拦在他面前——是沈砚书。
数日不见,他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像荒废许久的驿站上方飘荡的残旗。
“新帝尚幼。”他开口,“宸王殿下不能离京。”
“让开。”顾九道,声音不高,却带着狠厉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沈砚书没有退半步。
“瑾王案未了。”他说,“江州只需派人即可。请宸王殿下为社稷着想,留守京中。”
顾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勒紧了缰绳。
马蹄扬起,狠狠撞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沈砚书倒在地上。尘土溅起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沉沉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晒在日头下将死的鱼。
顾九带着幽影卫疾驰而去,没有再多看沈砚书一眼。
顾九到江州时,日头正烈。
他纵马穿过长街,马蹄声惊起一地麻雀。随着江州义学几个字落入眼中,看着义学内外一切如常,他的心才安定下来,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义学女院的门虚掩着,顾九站在门槛外,隔着那一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
学堂里静悄悄的。二十几个女学生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裳,低着头描字。林知意站在一个孩子身后,俯身握住她的手,替她纠正握笔的姿势。
她直起身,用手扇了扇风,走到门边。那里垂着一根麻绳,连着房梁上的风扇。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一下一下拉动绳子,风扇吱呀吱呀转起来,凉风落下去,拂动那些孩子的碎发。
顾九推开门。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帮她一起拉着绳子。
林知意怔住,她看着那只触感微凉的手,侧头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睛——两人距离这么近,顾九却像在凝望,凝的是快要沸腾的想念。
一滴泪从林知意脸上划过。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学堂里的学生,最后只颤抖着说了句:
“出去说。”
顾九就这样望着她,喉结滚动,说了一声:“好。”
他牵着林知意的手,把她带到了学堂后侧的一片背阴的院子。那里没有学生,只有一堵灰墙和几丛瘦竹。
他把她抱进怀里,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暖香,感受着她的泪沿着自己的颈窝流下来,洇湿衣襟,
两人沉默地拥抱了很久之后。
林知意忽然笑了。她抬起头,泪光未散的眼睛灿若被波澜柔碎的暮光:
“味道变了嘛!”
顾九微微有些局促,抬起手臂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在集贤殿待久了,他的衣服已经熏得都是一股龙涎香的味道了。
林知意看他这副样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笑意更深了:
“好久不见,我的顾九。”
顾九看着她,也笑了。但是林知意看得出——他的嘴在笑着,眼睛却空洞落寞得让人心疼,哪怕自己的身影映在里面,也填不回了。
江行舟站在不远处,摇着扇子,心想:这才对嘛,这才是小林子该有的笑。
他听说有个穿玄色袍子的人骑马冲到义学,就赶紧赶回来了。果然是顾九。
他清了清嗓子,大步走过去。
两人从拥抱中分开。顾九对他颔首示意。江行舟更得意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扶持新帝佐政的宸王的大舅哥!
他摇着扇子,开口:“是不是来接小林子回京城的?考不考虑把自己大舅哥也接过去?赐个皇商什么的……”
顾九忽然打断,问道:“江老板,杨氏商行最近可有一批商船到此?”
江行舟一愣,随即“切”了一声:“来了,抢我生意来着。但是我在江州根系多深啊,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江州百姓只认我江行舟!那个姓杨的见抢不到生意,前两天刚灰溜溜带着他的人走了。真是白折腾!”
顾九的神色骤然沉下来。
杨氏商行来江州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他们要的,不过就是引自己离开京城。
如今自己离开了,萧晏清和他的潜蛟卫还在。他不一定敢动萧起,但是京城还有一个人,他一定会动。
顾九眉头紧锁,一字一句:“沈砚书,有危险。”
江行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有些结巴:“他……他没跟你……一起来?”
顾九此刻来不及跟江行舟解释都发生了什么,只能说一句:“我要尽快赶回京城。”
这句话,让江行舟更慌了。他一把拉住顾九:“我跟你一起去!”然后转头看向林知意,“义学这边还有其他先生。小林子,一起去吧。”
林知意在他眼中看到的是“怕”——他怕京城发生了什么让他不敢面对的事,他需要有人陪着他一起面对未知的恐惧。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