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沉闷地“嗡”了一声,仿佛巨兽在地底翻身时发出的叹息。紧接着,剧烈的晃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由弱至强。马厩里的马匹惊惶嘶鸣,碗碟从桌上滑落摔得粉碎,不少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地……地动了!真的地动了!” 惊呼声四起,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才渐渐平息。所有人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曾公然质疑林知意的副将,此刻张大了嘴,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当初的不屑鄙夷,化为了深深的骇然与崇敬。
林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第一步,成功了!
萧晏清快步走来,他凝视着林知意,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炙热的、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赏识。
“林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到底是如何得知?”
林知意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神秘的微笑,重复了那个万能的理由:
“我说了,神明启示。”
在这个科技未兴的时代,无法解释的“神秘”,往往比任何确凿的证据都更具力量,也是她的傍身利器。
地动预言成真,“神女”之名不胫而走。林知意尚未从青阳镇回到京城,关于她“得神明启示,预警地动”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传遍了朝野上下,百姓们也津津乐道,将此事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因此,她被传入巍峨宫城。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时,她感受到的并非全是皇家威严,还有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萧承玉并未穿戴正式冕服,只着一身明黄常服,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中,意态慵懒。
“林氏女,”他的声音响起,并不洪亮,甚至有些阴柔,“地动预警,保京城无数生灵,此乃大功。想要何赏赐?”
林知意伏低身体,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书中对这皇帝的描述浮上心头——刻薄寡恩,疑心极重,酷爱敛财,抠门至极,他怎么可能真的赏赐自己。
“臣女不敢求赏。”她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为我景朝百姓稍减灾祸,便是对民女最大的恩赐。”
萧承玉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没什么温度,“说得好啊。” 他稍稍坐直了身体,前倾,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她,“朕听闻,你不止能预知地动,还能沟通神明?那你且说说,神明……可告知了你,接下来,这天下会有何大事发生?”
来了,第二次金手指的触发点。
林知意脑海中瞬间调出《权臣末路》接下来的关键剧情:江州暴雨,连绵数月,堤坝溃决,洪水肆虐千里,良田屋舍尽成泽国。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剧频发,瘟疫随之横行,尸骸枕藉……那是书中用大量笔墨渲染的人间地狱。
那些描述实在太过惨烈,既然提前知道,既然有能力可能改变,她无法坐视不理。救一人是救,救万人也是救。这书中的功德,她要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开:
“回陛下,神明确有示警。”
满殿文武,呼吸都为之一滞。
“神明言道,东南江州之地,恐有百年不遇的大水患。暴雨将至,江河涨溢,若堤防不固,恐致灾情四起,瘟疫横行。”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民女恳请陛下,未雨绸缪,即刻派人随臣女南下江州,勘查河道,加固险工,疏散濒水百姓,以备不测!”
“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荒谬!妖言惑众!”一名身着深绯官袍、面色红润的老臣猛地出列,是工部尚书刘崇,他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林知意,“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江州河道年初方才耗资百万两白银全面修缮加固完毕,验收文书俱在,固若金汤!何来水患之忧?此等耸人听闻之言,乱民心,扰朝纲,其心可诛!”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知意脸上。她不为所动,甚至没有看那愤怒的尚书一眼,目光依旧执着地望向皇帝,眼神诚挚恳切:
“陛下,”她再次俯首,“天威难测,神明之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随后她的目光又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中,一个较为靠前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紫袍官员,身量颇高,体态挺拔如修竹,即便在人群中也显得鹤立鸡群。单看侧影,便觉风姿清举,气质卓然,颇有几分谪仙临世的飘渺之感。
林知意心头微微一动——若皇帝能派这个俏郎君同行,似乎……也不错?至少养眼,旅途不至于太无聊。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那紫袍官员微微侧身,转过了脸。
林知意瞬间被那双形状极好的桃花眼勾了魂。眼尾天然带着一抹似醉非醉的微红,瞳孔在殿内明烛映照下,流转着碎玉般迷离的光泽,眸底情绪更是复杂得令人心惊——仿佛透着隔世重逢般的眷恋与思念,又盘踞着一丝冰冷疏离的……怀疑?
这眼技……这微表情管理……林知意差点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萧承玉轻轻“呵”了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对视。
“神之语……有意思。”他慢悠悠地开口,身体前倾,手肘支在龙椅扶手上,托着下巴,目光在林知意和那紫袍官员之间逡巡,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既然林姑娘执意请缨,神明又有警示,朕,便准了。”
他声音一提,清晰地传遍大殿:
“林氏女听旨——朕念你预警地动有功,今特封你为五品灵慧郡主,享郡主俸禄。即日起,便由你牵头,随户部侍郎沈砚书一同南下江州,查验河道,预警水患。一应事宜,可由沈卿决断,你需从旁协助,不得有误。”
沈砚书?
林知意脸上的细微欣赏瞬间僵住。
那紫袍官员——沈砚书,已稳步出列,撩袍跪下,姿态恭敬无比,声音清越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臣,沈砚书,领旨。”
林知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砚!书!
她看书时恨不得钻进书里掐死那个狗男人!最终竟然还是要跟他一起南下?
林知意低下头,掩盖脸上一丝觉得荒谬绝伦的冷笑——原书是水患后,沈砚书去江州赈灾,林知意非要跟过去;现在是水患前,自己主动请命,皇帝派的还是沈砚书。还真是……宿命难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