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回信说:
“在我面前,阿舟不用伪装。疼了就喊,难受就说。在我这里,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沈明玥觉得心里不舒服,不愿再看,转身便走了出去。陆沉舟见她转身,只觉得身上的疼痛感抵不住心里的千分之一。
他强迫着让自己不去看沈明玥的背影,只定定的将目光移开,手却死死抓着床铺,青筋暴起,攥得指尖发疼。
罢了罢了,留她下来也没意思。
他是陆沉舟,是侯府没人疼没人要的庶子,是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的陆沉舟,是……
“吃吧。”
沈明玥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陆沉舟猛然抬头,她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手上端着一小碟子的蜜饯,看他时虽面无表情,但眼神里的关切却不似作假。
沈明玥见他不动,以为是陆沉舟手疼,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捻了一颗蜜饯起来,轻轻的推进了陆沉舟的嘴里。
“疼就吃点甜的,忍一会儿就好了。”
她声音放得低,听起来有种莫名的温柔。
自娘亲走后,陆沉舟便没有再吃过蜜饯了。小时候是吃不上,长大了能吃上了他却不爱这股甜味了。
现在猛然被塞了一颗,许久不见甜的舌尖,被腻得有些发疼,陆沉舟细细嚼了嚼,而后快速将脸别了过去,他动作虽快,但沈明玥还是看见了他发红的眼角。
沈明玥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门去。身后,那盘蜜饯还放在小几上,屋里,只剩陆沉舟和满室的药香。
而此时,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清派的人身手不错,虽然些许负伤,但还是将刺客活捉了回来。
只是,那人穿着夜行衣,面目普通,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押到沈明玥面前时,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说不出的怪异,他眼神直直的,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而后,嘴角慢慢溢出鲜血。
等沈清的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软倒在地,嘴角流出黑血,这人咬舌自尽了。
沈清脸色铁青:“搜!他身上一定还有线索!”
可搜遍了,什么都没有,这人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莫名的出手,然后就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亮得很快,折腾了一夜,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了。
眼见府里该查的都查了,也没有其他地方遗漏,沈清便来向老夫人告辞。
“老夫人,这案子下官会继续查。若有进展,自会知会侯府。不过……”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祁氏。
“贵府的三夫人需要和我走一趟,她手里的药,还有她今夜的行为,我怀疑都和此案有关。下官需要将她带回京兆尹府,细细审问。”
祁氏一听,猛地扑向老夫人,抱着她的腿哭喊:
“老夫人!老夫人救我!我不能去大牢!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老夫人!”
老夫人拨着佛珠,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想管这件事了。祁氏哭得撕心裂肺,可老夫人始终没有开口。
最终沈清挥了挥手,两个差役上前,把祁氏架了起来。
“老夫人!”
待祁氏押解上马车后,沈清又向各位抱了抱拳,当告别了。
陆芷期盼的看向沈清,却见他有意避开自己的目光,故意不看自己,心下失落,咬了咬牙,终究是淡了想要上前去说话的心思,悄悄的退回到了三夫人的身后。
陆沉舟负伤,三夫人被抓,二夫人又是罚期之中,于是向来往宾客赔礼道歉,迎来送往之事,便落到了沈明玥和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一夜未眠,沈明玥担心他身子受不住,便道:“夫君去歇歇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谁知陆怀瑾却给她说:“我来吧。今日沉舟要随军出行,你便替我去送送他吧。”
要不是陆怀瑾提醒,沈明玥都差点忘了,办的这场是饯行宴了。
“可二弟他负伤了……”
“圣旨以下,就算是负伤了也得去。”陆怀瑾拍了拍她的手,“更何况,我信沉舟并不是负伤就会轻易放弃机会的人。而且这次是采买,应当不会有事的。”
沈明玥这才点了点头。
——
城外长亭之中,出行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陆沉舟一身戎装,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包扎的痕迹若隐若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意。
见沈明玥独自来送行,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大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归来,大哥的身体还辛苦大嫂多照料了。”
他这话说的大声又坦荡,沈明玥也将自己去库房准备的干粮和药物给他递过去,对她道:“此去边关,千万注意安全,切莫逞强。”
陆沉舟双手接过包裹,看着沈明玥的眼睛,突然露出一个冷笑:“多谢大嫂。”
“还有,你手上的伤,要注意修养,府医虽然将你手上的毒素清了,但创口过大,若是不注意换药修养,怕会更严重。”
见四周人群不多,陆沉舟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更严重岂不是更好?”
“胡说什么……”
“若我病死,或死在外面,你的把柄就没有了。以后更能安安心心的做世子妃,不是吗?”
离别在即,沈明玥本不欲和他争吵,但见这人连自己死了的话都说得出来,忍不住回嘴道:“你若想死,何必跑去军营,不如回府找个耳房,一根绳子吊死更快!”
她气极了,皱着眉头继续道:“既然决定去立功立业,就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否则你对得起你大哥的推举吗?”
“是,嫂嫂说的对。”陆沉舟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我会好好回来,不会辜负大哥一片苦心,更不会做令他蒙羞的事情。”
沈明玥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见他这么想,也不愿解释,只道:“记得每日换药敷药。”
陆沉舟最后又看了她一眼,而后翻身上马:“出发!”
马蹄声如雷,出行的队伍滚滚向前。
烟尘漫天,遮住了陆沉舟的背影。
沈明玥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远的影子,心里堵的发闷,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彻底看不见陆沉舟的身影后,方才转头对春桃说:“回去吧。”
——
回府后,沈明月发现房里多了一个小厮,看着眼熟,好像是……
“回少夫人,小的是墨砚,二爷随军出行,临行前托付世子爷将我调到了听竹苑伺候。”
其实是陆沉舟想着昨日的刺客,实在放心不下,想着墨砚身手不错,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让他过来了。
不过这些是不能告诉沈明玥的,墨砚乖巧的低着头,看上去不过是府里的普通调令一般,恭敬的回答着。
沈明玥此刻心思不在这儿,听了后便随意的点了点头,道:“行,那晚上你正好和长安一起,轮流照顾世子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