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地垂下眼睫,将那颤抖压下去,将邸报轻轻放回案上。
“二弟为国效力,是好事。”
陆怀瑾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前线很危险。”
“男儿自有志气,危险与否,相信二弟自有判断。”
沈明玥这话说的有分寸,完全是一个大嫂该说出口的话。
陆怀瑾看了她片刻,没有再继续说,只是将那些证据收拢起来,放进书案的抽屉里。
“这些东西,先留着。等时机到了,再用。”
沈明玥点了点头,安静的退出去了。
夜里下了一场下雨,风声伴着雨声,闹得让人心烦。
沈明玥静躺在床铺上,不敢翻身,怕打扰了外间的陆怀瑾,思绪却忍不住开始发散。
她想起第一次和陆沉舟通信的时候,还是在城南的书肆里。
那是她年少时最爱去的地方。
书肆里常年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教书先生,年纪大了之后便盘下这间破屋子,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书本拿出来,又添钱买了些,方才开了这家书肆。
见天色昏沉沈明玥还来看书,掌柜的便给她倒了杯热茶,笑呵呵的问:
“又来了?今日想找什么书?”
沈明玥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小声道:“掌柜的,那本《李氏诗集》还在吗?”
她囊中羞涩,买不起书,便常常来帮掌柜的打扫打扫卫生,而后站在此处看。
掌柜的人好,立刻从架子上将书抽出来,递过去:“在在在,你最近每回来都来,给你放着呢。”
沈明玥接过书,认真的道了谢后,就着那盏昏暗的油灯,开始慢慢翻阅。
忽然,到某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一句,诸家多解为情思,某独以为,亦可喻志士心迹。未知君以为然否?”
字迹有些潦草,却飞扬明媚。
那是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看上去应该是随意写的。
沈明玥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一笑,将纸条抽出后,提笔写上:
“春蚕吐丝,乃其本性,至死方休。情之所钟,志之所向,大约皆是如此。君解甚妙。”
写完,她也学着那人,将纸条塞进了书页里,留出一个小小的角,便继续翻阅了。
第二日再来时,沈明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直奔货架,但那张纸业依然留在原地,没有人动过。
沈明玥有些失落,但不死心的又来了几日,纸条依旧独占书本一隅,因为长时间没有人触碰,甚至落了淡淡的一层灰。
罢了,就当一场趣事吧。
又过了一年,沈明玥的父亲病了两年后还是在这个冬日去世了,草草办了丧事后,偌大的沈府里除了王伯尚且还在之外,余下的丫鬟仆从,早已散的散,走的走。
如今,便是连这个宅子也保不住了。
王伯不愿离开,宁愿不要月钱也要跟着他们。母亲便带着他们二人,往偏远处寻了个老宅,暂时租住了下来。
那是沈明玥动荡幼年里的第一次搬家。
却不想,搬家一月后,突然收到了那张纸条主人的来信。
“城南书肆访客惠鉴:
前日我过城南书肆时,于旧架之上,复见那本《李氏诗集》。信手翻之,竟于扉页得君所留数语。我立于架前,默诵再三,恍若空谷之中,忽闻足音跫然。
若是能见一见写下这行字的人,该有多好。
幸得掌柜指点,我便写了这封信,托他放在书肆,盼着你来时能看见。
我叫阿舟,年十四,居城南。平日无所好,惟读书数卷,胡思乱想而已。
君若有暇,愿闻君名。
盼复。”
沈家新搬的地方,离城南书肆不知隔了有多远,也难为掌柜的四处托人,还是将这封信递到了沈明玥手上。
那人自称阿舟,沈明玥便也故意没写自己的全名,只回自己叫阿玥,而后寥寥写了数言后,又托人将这封信送去了书肆。
过了月余,阿舟的信又来了。
“阿玥惠鉴:
前信已收。阿玥所言城南旧书肆的《陶庵梦忆》残本,我昨日特去寻访,果见其踪。虽仅存三卷,然字迹清晰,已与书肆掌柜议价,三十铜钱购得,此刻正置于案头,与阿玥共赏。
另,今日途经西市,见一老者携笼售鸟,中有白颊山雀一对,啾啾鸣叫,甚是有趣。想起阿玥上信提及院中寂寞,若得此鸟为伴,或可解闷。然转念一想,雀鸟终属山林,囚于笼中,虽得温饱,失其本性,恐非阿玥所愿。遂作罢。
信笔至此,忽觉所言甚杂,阿玥莫怪。
盼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