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咳得有些久,断断续续,像是怎么都压不下去。好容易停了,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可它偏偏飘进了沈明玥的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阿舟在信里写:
“我好像得了种病,名叫思念。每日醒着时想,睡着时梦,走在街上看见什么,都忍不住想与她分享。阿玥,你说这病可有药医?”
她回信说:“大约是没药医的。因为我也得了同样的病。”
那时她写下这些字,脸烧得厉害,心里却甜得发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六年?
那时的她,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之间会隔着一堵墙,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连见一面都是奢望。
只能这样,隔着墙,听着彼此的呼吸。
沈明玥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坐起身。
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窗边。
隔着窗纸,看不见外面。可她就是知道,陆沉舟就在那里,背靠着墙,坐在冷风里。
沈明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影子会像往常一样,坐到天明,然后悄然离去。
可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走吧……”
墙外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别再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竹叶沙沙。
然后,沈明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风声吹过,又像是有人低低的“嗯”了一声。
等月亮再次从云层中钻出来时,墙角已经空无一人。
——
王氏被禁足后,侯府的天,似乎塌了一角。
这话听起来夸张,却是实情。这些年来,中馈之事明面上由老夫人主持,实则大半落在王氏手里。她虽心思歹毒,手腕却确实有几分。账目往来、人情走动、采买调度,桩桩件件都经她的手,底下的人也都服她管。
如今她倒了,那些积压的事务便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三夫人被临时推了上来。
可她一向只会跟在王氏身后帮腔,从未独自料理过这等大事。头几日还勉强撑着,到第五日上,便乱了套。
采买的账对不上,各房份例送错了地方,连老夫人的寿礼都险些误了日子。
老夫人本就身子不适,这几日被气得咳嗽连连,佛堂里的木鱼声都乱了节奏。
这日请安,沈明玥照例早早到了。她依旧是那副素净模样,安静地坐在末座,眼观鼻鼻观心。三夫人却是一脸憔悴,眼下青黑重得像抹了炭,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老夫人拨着佛珠,慢条斯理地听着底下回事。
一个婆子报完采买的账目,三夫人忽然开口:“这不对。昨日你说白菜是三两银子一百斤,今日怎么变成三两五钱了?”
那婆子满脸委屈:“三夫人,昨日是昨日的价,今日是今日的价。这几日天冷,城外菜价涨了,奴婢也没办法。”
三夫人涨红了脸:“那、那你昨日怎么不说?”
婆子低下头,没接话。
可那意思,谁都看得出来,说了又如何?三夫人又做不了主。
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挥手让那婆子退下。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
“明玥。”
沈明玥站起身,走到堂中央,垂首应道:“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这个孙媳,进门不过数月,却已让她刮目相看。过继之议时的不卑不亢,流言之祸时的沉着应对,还有前几日那场大戏里的步步为营。
她虽没有证据,却猜得到,那背后少不了她的手笔。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便是心腹大患。
可眼下,她别无选择。
“三夫人这几日操劳,身子有些吃不消。”老夫人缓缓开口,“你年轻,脑子也活络,往后这府里的日常用度、人情往来,你跟着学学。房嬷嬷在一旁协理,有什么事,多问问她。”
满堂皆是一静。
三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原以为王氏倒了,这中馈之权即便不能全落自己手里,也能占个大头。可老夫人这一句话,分明是要把沈明玥扶起来。
可她又说不出什么。
这几日她的狼狈,众人都看在眼里。再争,只会更丢脸。
沈明玥跪了下去。
“祖母抬爱,孙媳惶恐。孙媳年轻识浅,从未料理过这等大事,只怕……只怕有负祖母所托。”